《长侍》昨日烟火

13、认亲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许松将盐包往桌上一拍：“这回总没忘！”他赶了一大早出去，连饭也没顾上吃，瞅见我手里的栗子，便拉凳坐下，“给我两颗，垫垫。”
　　我将碟子推过去，他刚剥开一颗，还没来得及吃。
　　我正要把余下的栗子倒出来，周伯进了门：“半夏，你爹来了。”手上一松，栗子滚了两颗。许松弯腰去捡，抬起脸：“昨儿没讨着，今儿自己来了”
　　“许松。”周伯叫住他，“去内院传话，等公子请过安，告诉他一声。”我赶紧道：“不必惊动公子，兴许只是来看看。”
　　许松看看我，又看看周伯，爬起来跑了。周伯等在门边，没有催，我将纸包折好，搁在床上，跟他往外走。
　　陈通在廊下擦食盒，问我午后还去不去买笔。我摇头：“先不去了。”他将布塞在盒盖里，拎着两个空盒跟出来，“我顺路送厨房。”
　　侧门外间的门敞着。爹坐在桌边，暗纹绸袍的下摆拖在凳旁，看见我，先招了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我叫了一声爹，走到桌边。他伸手替我扯领口，我下意识缩了缩，他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僵了片刻便道：“这儿养得倒好，见了亲爹也生分了。”
　　“没有。”我站住。他把一包糖推过来，纸角压得齐齐整整，“路过铺子买的，尝尝。”我没伸手，先问：“佩兰好不好？”
　　“能不好么？吃的穿的，哪样短着她了？”他转向周伯，拱了拱手，“这孩子头一回出门，劳您照应。我们父子说两句闲话，不耽误府里差事吧？”
　　周伯道：“今早的活已经做过了。您说。”他说完仍站在门边，爹往那边看了一眼，笑着招呼他坐。他说不必，爹便收回手，又把糖往我跟前挪了挪。
　　“昨儿的饼怎么不收？那伙计回去，说你如今连家也不认了。”
　　我喉头一紧：“我没说，我只说月钱要自己留着。”
　　“我就知道，是他传岔了。”爹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吧，父子两个，站着说话倒像外人。”我挨着凳沿坐下，他端茶喝了一口，才问我夜里住哪里。
　　“下房，同两个伙计一起。”
　　“当什么差？”
　　“理书。有时替公子写几个字。”
　　他眉头松了，点点头：“你娘总说，认两个字没坏处。这不，用上了。比那抬箱挑水的强。”我盯着糖包，没有应。他又问，“公子平日待你可好？”
　　我低低答了好。他笑起来，连茶也放下了：“那赏赐也不少吧？我倒不求别的，你年轻，钱拿在手里，别人哄两句就没了。不如交给我，爹替你收着，将来总有用钱的时候。”
　　“已经用了一些。”我摸了摸膝头，“替佩兰买线，余下的……还得换鞋。”
　　他低头一瞧：“一双鞋能费几个钱？侯府又供吃，又供穿，你还有什么花销？”
　　我把脚收进凳下。鞋跟磨得薄，前日去针线铺旁边量过一双新的，我嫌价高，没舍得买。爹的目光已经转回我脸上，等了一会儿，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公子给赏没有？”他又问。我没答，周伯开了口：“主子的赏赐，我们不往外说。”
　　“那是，那是。”爹忙点头，“我不是打听贵府，只问自己的儿子。做父亲的，连他手里有多少，也不能知道？”后半句是冲我来的，声音比方才重。
　　我垂在膝上的手蜷起来：“余下的，我想自己留。”
　　他看了我一阵，忽然笑道：“到底是长大了。那佩兰呢？她在家吃穿，你替她买两绞线，就算完了？往后她出门，要衣裳，要箱笼，谁替她张罗？”
　　袖里的钱串挨着腕子。我原是预备今日买笔的，听见妹妹的名字，手已经探了进去。爹看见了，身子往前凑了些：“你是她哥哥，还能不疼她？”
　　我摸到钱串的结，想起昨日那包栗子，没能拿出来：“是佩兰叫您来拿的？”
　　他眉一皱：“给我同给她，有什么分别？”
　　“她若缺什么，让她告诉我。我买好了送去。”
　　“你倒会当这个好哥哥！”他的手掌拍在桌上，茶水晃了一下。门口有人探头，陈通提着食盒迎上去，“厨房在那边，别堵这里。”两人被他挡走，他自己却留在门槛外。
　　爹压低声音：“是谁教你这样同我说话？”我摇头，他便去看周伯。周伯往旁边一让：“您有话同他说，瞧我也没用。”
　　“从前你娘就是这副脾气。钱攥着不放，谁也信不过，倒把你也教出来了。”爹伸手推了推糖包，仿佛嫌它碍事，“我还能贪你的不成？”
　　“娘的钱，都花在家里了。”我话一出口，自己也怔了一下。他立刻瞪过来：“我养你那些年，倒都白养了？她给你做两件衣裳，你记到如今，我呢？”
　　我抬眼看他。绸袍袖口盘着暗花，袖边一点毛也没有。娘做最后那件夹衣时，自己的袖子已经磨得发亮，针线总挂在上头，她便拿剪子一点点剪。我原想说这些，爹却已接着问：“你娘葬在哪儿？”
　　“城北”我身子坐直了些，等他再问。他只哦了一声，便去端茶。我忍不住道：“您要去看看么？那地方不好找，得过了渡口，再往坡上走。”
　　他吹着茶，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想答。我便又问一遍，心里已经在算自己哪日能告假。爹终于抬起眼：“过些时候再说。你那边有人看着，也不方便出来。”
　　“我能告假。”我说得很快，“说准日子，不会误事。”他皱了眉，将茶沫拨开：“我又没说不去，催什么？你得闲，我便也得闲？”
　　我缩回探出去的半只手。他见我不说话了，才道：“入土就好。如今你也有差事，总该替活人打算，别见天想着那些有的没得。”
　　“我去找过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不耐烦地看过来，“什么？”
　　“娘还没入土的时候。我求过您。”这回我说得清楚些，桌下的两只手却攥得发疼。
　　爹将茶盏顿下：“那天什么光景，你不知道？里头多少人来往，你披着孝站在外头，叫人怎么看！”
　　“我没进门。银子我也说过会还。”我越说越急，“一个月还一点，送到门房。您若怕人看见，叫我晚些去，我也会去。”
　　他往门口瞥了一眼：“事情不是都办好了？还翻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膝头撞得一响，糖包滑到边上。我伸手扶住，爹便向我摊开手，以为我终于肯拿钱了。我将糖放回桌上，没有去解钱串。
　　“棺木三两银子，是别人出的。”我胸口堵得厉害，仍想把话讲完，“那天您若肯借，我也不必～”
　　“你还怪上我了！”凳脚猛地刮过地砖。爹站起来，一把扯住我的袖口，“有话到外头说！仗着在侯府，就能这样顶撞父亲？”
　　我被扯得撞到桌角，周伯伸手挡住门：“丁老爷，话还没说完。”爹要推他，门外忽然响起陈通的声音：“公子。”
　　袖上的力道松了一点。我回过头，远志已经跨进门来。他握住爹攥着我的那只手，往下一压，将衣袖慢慢抽了出来。
　　“郭公子。”爹忙换了笑脸，“家里孩子不懂事，叫您～”
　　远志将我拉到身旁，没有让开让爹说下去。他看着我，手还停在我腕边：“刚才没说完的是什么？接着说，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