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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还差一笔 那以后,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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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公子只要见我在屋里,便要问纸带了没有。有时文章还未翻开,先让我看看廊下的猫;有时写得烦了,又叫我把许松拣果子的样子画下来。我起初只敢拿废纸,后来他嫌那些纸皱,另给了几张干净的。我下笔更小心,画错一处都舍不得另换,常将半张纸挤得满满当当。
许松很愿意让我画,挑了把扇子,学公子倚在廊柱上的样子。扇了半日,自己先撑不住笑,我趁机描了几笔。他拿去嫌脸上的肉画多了,又问耳朵真有这样大么,嘴里嫌个不停,仍将纸折好带走了。
公子听见我们笑,从里间出来,问画得如何。我说许松已经拿走了,他瞧着我道:“他的倒快,我那张还要等几日?”我忙说画公子得慢些。他问为什么,我捏着笔,半晌才道:“我看您,总要比看他仔细些。”说完便想回屋。他却拦了一下,问是不是当真。我点头,见他嘴角已扬起来,才知道自己说得太明白了。他让开路,又道:“那你仔细画,我等着。”
陈通却没多少闲工夫。这几日要换纱帐,库上领出来的两幅帐子长短不齐,他来回跑了两趟,回屋又碰上公子要找一册书。那书前日被我收在小桌下的几册书里,我记得地方,刚要起身,公子便说:“先将这里画完。陈通,你替他拿一下。”
我将地方指给陈通。他把帐子放下,俯身从桌下取了书,出来时肩头蹭上一道灰。我忙说自己去拿帕子,他却摆摆手,将书往案上一放:“用不着。如今你忙着画,我来回多跑几趟也是一样。”他说得不响,公子正翻书,像是没有听见。我却听得分明,手里的笔便停了。
添过茶,我到外间替陈通攥住帐角。他说并没叫我,我低声道:“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却叫你钻到桌底下去。”他看了我一眼,叫我把左角抬高些:“捏住,别松。”
两幅帐子果然有一幅短了。陈通收了尺带,叫我记着手里的活,不能公子一叫作画,便等旁人收尾。我窘着应了。他语气缓下来,又问能不能描只猫扑蝶,他嫂子要给小侄做肚兜。我说照着绣还得请她改,自己针脚不行。他笑道,没叫我连肚兜也做了。
说话间,里头又叫我。我隔着帘子答一声,手还攥着帐角,正不知该不该放,公子已经出来了。他看看地上摊着的帐子,问还要多久。我说卷好就成,他便站在旁边等。我越急越卷不齐,陈通索性将另一端递给我,叫从两头往中间收,公子看了片刻,伸手按住差点滑下凳面的那一边。
帐子收妥,陈通抱着出去了。公子松开手,低头拍了拍衣袖,问我怎么忽然有这么多事。我说这些原本就有,不过前两日陈通多做了。他回头瞧了瞧陈通抱走的那一大捆帐子,进屋将画纸移到窗下:“那你忙完再来。”
可等我忙完,他又坐不住了,折了根长草茎到院里逗猫。我跟到廊下,见猫只朝他看了一眼,便钻进花木底下,半点也不理会。他拿草茎拨了拨叶子,说这院里没有一个肯陪他玩。我想说文章还没写完,怕他嫌烦,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开了口。
“小的明日再画吧。”我说。他转过身,问是不是手酸。我摇头,说侯爷定的五日,明儿便到了。他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手里的草茎也停了。我忙又道:“我先把案子收出来,省得纸混在一处。公子要看的书,我都找齐了。”
他丢下草茎,进屋叫我磨墨。那晚写到掌灯,改了又抄,越写越烦。周伯送饭来,他先说不饿,闻见汤气,又自己搁了笔。陈通去点廊灯,周伯收走凉茶,问我还缺不缺纸,预备一并取来。
我替公子添汤,他问我吃了没有,听说许松留着,便叫我先去。我也实在饿了,没有推辞,洗手去下房吃过才回来。他还坐着,只将椅子挪偏,两腿伸在案外。
次日,来收文章的是管外院采办的严管事。他把几篇文章理齐,又从桌边拈起一张画纸:“这是库里新领的?”我点头,忙说是公子给的。他没看画,只将纸翻到背面:“公中领纸是读书用,画这些,也得入账。省得月底少了,谁都说不清。”
公子伸手取回来:“记我的。”
“那就从公子的月例里扣。”严管事笑着应下,临走又道,“半夏,往后取用先报我,别叫人拿公子一句话便去库里领。十日禁足还没满,侯爷也正问这几日做了什么。”
他走远,公子将文章往匣中一放,朝我道:“白费一晚,我还当能少关两日。”我应了一声,伸手将未用的画纸一张张数齐。
我说文章原也是要交的。他道:“方才催文章,这会儿还催?画拿来。”我将纸铺开,请他照着先前的样子放好手。他却换了个姿势,叫我把袖子画齐整些。我改过两笔,越改越别扭。他又指着腕子说该往上些,我添上一道,手肘却还在原处。我洗了笔,小声道:“这样接不上。”
他问哪里,我便将手按在案上,照他说的抬起腕子,手肘自然也要跟着走。他看明白了,仍说画上的挪一挪就是。我望着袖口重叠的墨痕,道:“再改,整条胳膊都得换。小的想照您方才的样子画。”
他说我认真起来倒固执。我以为惹他不快,正要撤纸,他却按住纸角,将胳膊放回原处。只是坐不了片刻,手指又开始敲桌面,我便停笔等。他瞧见了,笑道:“如今我动一下,也要看你的脸色?”我低着头笑,说再一会儿便好。
画着仍要看他的脸。眉尾微微向上,望人时的眼神又不同于纸上那几笔。我改过一次,不敢再动,他也一直没催,直到许松在外头叫猫偷吃了鱼,才转头去看。
他拿过画看了半晌,说比头一张好,随后又递回来,叫我把自己添在案子另一边。我看那一点空处,说没画过自己,未必添得好。他道:“先试试。”
我只添了衣袖和握笔的手,头脸凭印象描了两笔,自己先觉得不像,想蘸水抹淡。他将纸拿走,叫我留着。我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为什么还要添我?”他将纸放平,看着画上的空处道:“想留一张咱们两个的,行不行?”我望着他,过了片刻才点头:“那让我慢慢画,别催。”他说好,取了镇纸来压纸角,我便替他按住另一边。
纸晾在案上,我洗过笔回来,他还站在那里。我原想同往常一样退开,又停住了,走过去看看画上两个人之间的空处。他问太挤么,我说不挤,等脸添好了,再给公子看。
余下几日,陈通换回合用的帐子,也拿到了猫扑蝶。我托他另买十张纸,他听见数目便问:“公子不是给了?”我说要给佩兰描的,不能混。陈通没再问,找回的钱一文不少放在窗边。许松拿炭条改画,抹黑了半张脸,又来求我重画。我先去收齐茶具,才将自己的纸抽出一张。
十日将满,他已叫人去问城南那几位哪日得空。到了能出门的早晨,衣裳才换好,外头就来了两遍人催。我替他取扇子,看见那张两个人的画还压在书下,便想收在自己的几张花样里,免得旁人整理时揉坏。他却转回来,叫我打开案旁的小匣,将画同他几张帖子放在一处。
我放得很慢,怕纸角折了。他原已走到门口,又回头道:“等我回来,把你那张脸补上。”我说未必画得好,他已被门外的人催着要走,伸手来取扇子。我递过去,听着他同来人一路说笑出了院门,才低头把散在案边的几张画纸叠齐。
他出去以后,屋里空了不少。我将桌子搬回窗下,坐到原来的地方,借着窗光看了看手里那支旧笔。笔尖仍分着岔,细处不好画。我找出一张剩下的纸,先画了自己的手,画到袖口,停了片刻,又将纸翻过来,试着添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