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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纸背的人 禁足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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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第二日,下了一场雨。公子起得倒早,吃过饭便坐到案前,将昨日抄了一半的文章接着往下写。起初屋里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后来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他便不时朝窗外望,写到一处长句,索性搁了笔,说这样的天气,河边最宜垂钓。
陈通正替他换茶,听了便道:“城南那几位这会儿怕是已经去了。昨儿来人问,我照周伯吩咐回了,说公子十日都不得闲。”公子叫他不必说得这样周全,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挨罚。陈通笑道,人家原约的就是今日,总得给个准话,说完将茶放到他手边,退了出去。
公子望着雨,问我会不会钓鱼。我摇头,说从前在溪边拿竹篓罩过小鱼,十回倒有八回落空。他问剩下两回呢,我说捞上来的也太小,娘嫌收拾费事,叫我放了。他听得笑了一声,叫我添水,自己将那句没有写完的文章读了一遍,总算又提起笔。
窗下有一张小桌,我将收好的书搁在一边,等着他叫。一只麻雀从檐头飞下来,蹲在窗外的石沿上,羽毛湿了,鼓着身子不肯动。我看了一会儿,摸到桌上有张揉皱的废纸,便翻过来,用公子换下的旧笔描了几下。那笔尖分了岔,画鸟身倒还好,画到细腿时,两条腿竟粗得像树枝。
我正想添两笔盖住,鸟忽然抖开翅膀,甩下一点水,又缩回原样。我忍不住笑了,听见公子问笑什么,忙说窗外的鸟。他伸头看了一眼,说这鸟比他还懒,淋湿了也不知道换个地方。我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墨,越看越不像,又在旁边另起了一只。
第二只画完,公子的笔也停了。他左手撑着脸,右手还握着笔,目光越过书案,落在窗外。笔尖悬得久了,墨汁将坠未坠,他浑然不觉。我原是想提醒,见他眉间微微蹙着,嘴角却松下来,同平日在人前的模样很不一样,手里的笔不知怎么便跟着动了。
人比鸟难画。我先画撑着脸的手,再添衣袖和案角,五官不过寥寥几笔,头脸还偏长了些。等那滴墨终于落下,公子低声嫌了一句,抽走案上的纸,我已经把他的笔也画上了。我听见椅子一响,忙想藏起来,纸上的墨却还没干,犹豫这一下,公子已经看了过来。
“拿什么这样用功?”他问。我赶紧将纸翻过来,说没有什么。他便笑了:“没有什么,还要藏?”
我只得拿过去,先将画鸟的那一头朝着他。他看了两眼,说这只倒像,另一只怕是吃撑了。我还未来得及应,他已将纸转了半圈。我看见他的手指停在那个撑着脸的人旁边,忙道:“小的随手乱画的,公子若不喜欢,我这就拿走。”
他把纸举远,照着画中人的姿势支起左肘:“我方才便是这么坐的?”我不敢答得太实,只说有一点像。他拿指头在纸上点了点,说脸不大像,倒把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学足了。我听出他并未恼,才敢说那滴墨也是有的,刚巧落在“勤”字边上。
公子回头在废稿上找到那个字,自己也笑了,叫我将小桌挪近,问从哪里学来的。我说娘替人描鞋面、枕头花样,忙时叫我描边,石榴喜鹊画得多,人却是头一回。他抬眼道:“头一个就画我?”我低头捻着笔杆,答了是。他将那张纸挪到自己跟前,这才让我接着讲。
我说花样须描清楚,人家才好落针。有一回石榴画得太大,娘裁了半天纸,还是叫我重画。说到这里,忽然记起她在灯下剪纸的样子,便住了口。公子没有再问,只将纸转过半圈。
他指着胖鸟道:“这一只留下,瞧着有精神。”我说是画坏了的,他道,画坏的送给他更不心疼,又问:“花会画,人也会画,怎么从前不说?”
我答:“公子没有问过。”话一出口,才觉得这样回得太直。他却笑着靠回椅背,说如今问了,叫我另画一张。我看看案上的文章,迟疑了一下。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纸移到自己跟前:“又没说今日不写。你画你的,我写我的。”
可他当真坐正了,我反倒无从下笔。方才松散的衣袖收拢了,撑着脸的手也放下,连书都端端正正摆在面前。他坐了片刻,见我只画出一截案边,问是不是这么画反而难了。我说没有,低头添了几笔,画出来的人却板板整整,像花样纸上坐着的老寿星。
许松进来送洗净的果子,伸头瞧了一眼,便笑出了声。我忙用手挡住,他已经说公子怎么长了好些岁数。公子把纸拿过去,先看画,又看我,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我涨红了脸,说平时不是这样的。他问平时怎样,我说了一个“您”,又不敢往下说。
他将书合起来,往椅背上一倚:“这样?”我摇头。他换了个姿势,我仍摇头,许松在一旁越看越乐,直到公子看他一眼,才抱着空盘出去了。我捏着笔,好半天才低声道:“公子不必特意坐给我看。方才只顾着看我,我就画不出了。”
他说我规矩倒多,嘴上这样讲,还是把文章重新摊开。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忘了坐姿,拿笔杆碰着下巴,似乎在想一个字。我才刚添出眉骨,他又忽然抬头。我原想看清他的眼睛,被他这样望住,笔尖顿在脸旁,洇开一团深墨。
“这回又怎么了?”他问。我将纸往自己这边移了移,说墨蘸多了。他并不信,起身绕到我身后来看。他扶着桌沿俯下身,我把画往前推了一点,让他看得清楚。他指着眼睛,说这张比方才像些,剩下的慢慢画,不必一气做完。
陈通抱着几册书进来,见桌子挡了路,停在门边。公子让他将书放到外间,他却道:“这几册昨日才说要看的。放外头,等会儿又得拿。”公子伸手接了最上面的一册,其余仍叫收着。陈通将书换到一只手上,替我把小桌往里推了一点,低声说纸底下垫块旧毡,否则新磨的墨透下去,不好擦。
我忙起身去找。他却已经从柜底抽出来,往桌上一铺,问我画的是不是公子。我点头,他凑近看过,笑道:“这个倒像。每回周伯拿账来,他就是这样皱眉。”公子叫他少说两句,他便收了笑,抱着余下的书出去。我谢过陈通,将废稿叠到一边,给新画腾出地方。
到了午后,雨渐渐住了。公子写完一页,便搁下笔到廊下看水。我拿着那张没画完的像跟出去,本想问他哪里还须改,抬头却忘了开口。他一手搭着栏杆,肩背舒展开来,风将月白薄衫轻轻贴向腰侧,愈显得身量修长。他偏头望着院里的积水,廊外的光照过来,眉骨与鼻梁的轮廓都很清楚。我看了一会儿,再低头瞧纸,越发觉得画得不像。
他见我捧着纸不动,转过脸来笑道:“怎么,又画不成了?”我忙垂眼,说:“公子一笑,便又不同了。”他听了,笑意反而更深:“那你是要我不许笑?”我摇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走过来,替我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叫我今日先收起来,明日再画。
回屋后,我将新画放到窗下,收拾桌上的废纸,却少了早先那张。找了一圈,才在公子摊开的书里瞧见那只胖鸟。想到纸上还画着他撑脸发呆的样子,我怕他拿给旁人看,伸手想收回来。他拿扇子轻轻压住书页:“不是送我了?”
我说送的是鸟,他便将旁边的人也露出来:“都在一张上,还要剪开不成?”我捏着纸角,小声问他真要留么,画得这样不像。他看了看我,笑意收了些:“我喜欢这张。留给我,不拿出去给人看。”我这才松手,见他将纸夹好,竟又舍不得走,拿起笔洗,还在案边站了一会儿。
他问是不是还有话。我摇了摇头,到门边才回过身,说剩下那张,明日会好好画。他答应着,将那册书挪到了里手。我端着笔洗出去,蹲在檐下慢慢洗净笔尖,怕把那一点旧毫再洗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