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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灯下旧案 一盏油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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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儿就像北京城春天的柳絮,看着轻飘飘的,可一旦沾上身,就掸不掉了。
那“老鼠胡”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东堂院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檐角残冰化水滴落的声响,嗒,嗒,敲在人心上。
林双木冲着院门方向啐了一口,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狗仗人势的东西!”他转过身,脸上那点因为发现线索而带来的兴奋,被刚才这一闹腾,搅和得七零八落。
“程序,你刚才瞧见没?那孙子溜得比兔子还快!还是你行,几句话就把他唬住了!”
程序却没接这话茬。他斜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暮色像一张渐渐收拢的网,罩得他眉眼有些模糊。大腿内侧骑马磨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让他站不直溜,只能微微弓着身子。
“唬住?”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怕是没那么简单。这些人,不是凭空来的。今天能来一次,明天就能来第二次。下次,未必就这么好打发了。”
他这话像是一阵穿堂风,吹得林双木一个激灵。林双木那点得意劲儿瞬间没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有人指使?冲咱们来的?”
“冲谁来的不重要,”程序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在寒风中硬挺着的歪脖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抓向天空的鬼爪,“重要的是,咱们在这儿,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别忘了,咱们是黑户,没根没底。真出了事,嘉乐主教未必护得住咱们。”
一股寒意,比这北京冬夜的冷风还刁钻,顺着林双木的裤腿管往上爬。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刚才那场风波,看似平息了,底下藏的却是能淹死人的暗流。东堂这地方,青砖灰墙,白日里看着像个不苟言笑的老学究,到了这黑灯瞎火的时候,竟处处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凶险。
“那......那陨石的事儿......”林双木心里还死死惦记着那条好不容易才摸到的线头,像落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程序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那气钻进肺里,带着股土腥和煤烟味儿,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事不宜迟,得抓紧。走,去找巴多明神父。”
两人径直去了巴多明那间兼做书房和药房的小屋。
屋里乱得很,各种书籍、手稿、药材标本堆得到处都是,像个被打劫过的杂货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气味——陈年纸张的霉味、草药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巴多明调试药水时留下的酸味儿,像打翻了醋瓶子。一盏油灯放在堆满杂物的桌上,火苗不安分地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扭曲着,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巴多明正对着一本厚厚的拉丁文典籍皱眉,鼻梁上架着那副总是滑下来的眼镜,镜腿用细绳拴着,绕过耳朵。见程序和林双木进来,他推了推眼镜,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程序也没绕弯子,直接问道:“巴神父,今天听林兄弟说,您劝解嘉乐主教时提到了艾若瑟神父,还说皇上赏赐过‘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给他研究......能不能再跟我们细说说?”
巴多明听完,没立刻回答。他取下眼镜,用衣角那块相对干净的部位慢慢擦拭着镜片,镜片上沾着些油渍和灰尘,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油灯的光晕照在他有些秃顶的脑门上,泛着油光。屋里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像命运的弦在轻轻拨动。
他擦拭得很仔细,仿佛要把那些陈年往事也一并擦亮。镜片在粗糙的布料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程序和林双木屏息等待着,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艾若瑟神父啊......”巴多明终于开口,他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异国腔调,但用词却很地道,甚至带着点京片子的尾音,显然是在北京城待久了熏出来的。“那是个真正有智慧的人,可惜了......”巴多明叹了口气,那气息吹得油灯火苗晃了几下。他把眼镜重新架上,镜片后的蓝灰色眼睛显得清明了许多,目光也随之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这狭小的屋子,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人和事。
“要说清楚艾神父和他经手的那些‘天外之物’,恐怕还得从好些年前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礼仪之争’说起。”巴多明端起桌上一个陶土杯子,呷了口凉茶,咂咂嘴,“要不是今天提起来,这些个陈年旧事,怕是都要烂在咱们这些老家伙的肚子里了。”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股子讲述往事的沉静语气,像一块磁石,把程序和林双木的心神都吸了进去,暂时忘却了门外逼近的危险。
“你们也知道,咱们天主教,拜的是独一無二的天主。”巴多明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十字,“可到了中国这地界儿,麻烦就来了。这儿的人,敬祖宗,拜孔子,天地君亲师,样样都讲究个礼数。咱们刚来那会儿,为了站住脚,像利玛窦、汤若望这些前辈,都说中国的这些祭拜是‘世俗礼仪’,不碍事,教徒们参与一下也无妨。这叫‘入乡随俗’,或者说,‘文化适应’。”
他顿了顿,看了看程序和林双木。程序听得专注,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表情,整个人像尊入定的石佛,一看就知道是学生时代的乖孩子、绩优生。
林双木可就坐不住了,屁股在硬木凳子上蹭来蹭去,像个陀螺安不住轴。他先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个干涸的墨点,把那墨点抠得起了毛边;接着又去拨弄巴多明摊在桌上的一根草药梗,把那细长的梗子在指间绕来绕去;脚底下也不闲着,鞋尖在地上轻轻点着,打着别人听不见的拍子。他那双眼睛倒是亮得很,一会儿瞅瞅巴多明翕动的嘴唇,一会儿又溜到墙角那个不知年月的鸟窝上,眼神活泛得像是装了滚珠。
“巴神父,我打断一句啊,”林双木终于还是没憋住,“照您这么说,利玛窦他们当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挺好么?皆大欢喜。那后来是谁非把窗户纸捅破了?”
“捅破窗户纸的,是罗马。”巴多明竖了竖手指,像是指点一幅看不见的地图,“康熙四十三年,教皇克莱孟十一世下了禁令——”
“您等会儿,”林双木又举手,“这教皇......是不是就跟你们洋人的皇上差不多?他那道禁令,算是圣旨?能管到咱们中国的教徒头上?”
巴多明被他问得直揉太阳穴:“林,你这问题,跟当年皇上问的一模一样。”他摊了摊手,这个动作很欧式,但他的表情却很中国,是一种见惯了风雨的淡然。“尤其是多明我会的一些人,觉得利玛窦他们那是妥协,是背叛教义。两边吵吵嚷嚷,官司一直打到了教皇那里。”他再次两手一摊,“结果呢,教皇说,中国的这些礼仪,近乎‘祀鬼拜像’,有违天主真道,咱们的天主教徒,一律不许参加!”
程序心里一动。这段历史他大致知道,但此刻从一个亲历其中的传教士口中娓娓道来,感觉上大不一样。那不再是故纸堆里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充满了纠结和矛盾的过往。
“这下可就捅了马蜂窝了。”巴多明摇摇头,“皇上是什么人?八岁登基,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文治武功,心高气傲。他尊孔孟,重礼法,这是治国之本。教皇隔着千山万水,跑来对他的臣民指手画脚,说他们祭拜祖先、尊崇孔子是错的?这岂不是直接挑战皇权,挑战立国之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就像个被夹在婆媳之间的男人,这边是罗马教廷的金科玉律,那边是康熙皇帝的雷霆之威,哪边都得罪不起。他巴多明在中国待了这么些年,早把这儿当第二个家了,知道祭祖敬孔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可这话又不能明说,说重了是对教皇不敬,说轻了又显得不懂规矩。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既有对教廷不通人情的无奈,也有对康熙乾纲独断的理解,更多的还是对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认命。
“矛盾最厉害的时候,是多罗主教作为教皇特使来到中国。”巴多明继续说道,“皇上本来还想跟他讲讲道理,毕竟皇上本人对西学是感兴趣的,身边也一直有我们这些传教士服务。可坏就坏在,多罗主教身边带了个叫颜珰的......唉,那人中文说得半通不通,对中国典籍更是一知半解,见皇上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道理也讲不明白,还把皇上引用的儒家经典给理解错了!”
巴多明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像是咽下了一口夹生饭:“皇上当时就龙颜大怒啊!圣心以为,欧罗巴诸国,定是被颜珰这等不通汉学的庸人蒙蔽了耳目,才会对中华礼教生出这般荒谬见解。皇上是什么性子?”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天子富有四海,统御万邦,岂能坐视外邦误解中华?这才决意遣使西行,亲赴罗马,要向教皇当面分说明白!”
话头一到这儿,就像说书先生拍响了醒木,程序和林双木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拍。林双木连手里的草药梗都忘了摆弄,直勾勾地盯着巴多明的嘴,等着下文。连那油灯的火苗都蹿得直了些,仿佛也竖着耳朵在听。
“所以,在康熙四十五年和四十六年,皇上先后两次派了钦差,出使罗马。”巴多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命运的唏嘘,仿佛那些远去的身影就在这油灯的光晕里晃动。“头一次,是康熙四十五年,派的是两位葡萄牙籍的神父,龙安国和薄贤士。”
油灯的光摇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仿佛颠簸在那远在万里之外的海上。
“他们走的路线,是往东,穿越太平洋,打算经美洲返回欧洲。那路途,万里波涛,凶险莫测啊。”巴多明的声音带着一种航海者特有的凝重,“结果......唉,结果到了康熙四十六年腊月里,消息传来,说他们乘坐的船,在巴西附近海域遇到了大风暴,为了分散风险,两人登上了不同的船......可最后,两艘船......都没能幸免,全都沉没了。”他说到“沉没”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像叹息。
屋子里一片寂静。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像是为那些葬身鱼腹的孤魂呜咽。
“两位神父离开北京后的隔年秋天,皇上就开始打听他们的消息了。”巴多明继续说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要描摹出那远航路线的曲折。桌面的木纹一圈套着一圈,就像这故事里的因果,绕来绕去总也绕不出个结果。
“可左等右等,龙安国他们的消息就像石沉大海。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南边又出了岔子——那位先前惹恼了皇上的多罗主教,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在南京城公然张贴告示,把教皇那道禁令说得铁板钉钉,还扬言谁敢祭祖祀孔,就是背离真道。”
巴多明说着直摇头,像是亲眼见过那场面:“这下可好,好比往滚油锅里泼凉水,整个江南都炸开了锅。地方官连夜往京城递折子,皇上在养心殿拍桌子,说这洋和尚是要拆大清的根基啊!前番派的人杳无音信,眼前又闹出这档子事,皇上等不及了,决意再派使节,这回非得挑个真正能办事的,把大清的理儿跟教皇说个明明白白。”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程序和林双木脸上,一字一顿地说:“这次康熙爷派出的钦差,依然是两位神父。一位叫陆若瑟。而另一位......就是你们问起的,艾若瑟。”
“艾若瑟!”林双木差点叫出声来,被程序用眼神制止了。
“具体日子记不太真了,”巴多明眯起眼睛,像是在翻检记忆里发黄的册页,“约莫是康熙四十六年入冬前后,两人离京南下的。后来听说在澳门搭上了葡萄牙人的商船,走的是往西、绕道满剌加(马六甲)的航线。这一路要经过南洋、印度洋,风涛之险......上了这般远洋船,就是把性命交给了海龙王......陆若瑟神父......就没能熬过海上的艰辛,病逝在途中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被印度洋的季风吞没了。
“那......艾若瑟神父,后来可有音讯?”程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指尖已经悄悄掐进了掌心。
红票、玉璧、陨石的线索,此刻都系在这位素未谋面的艾若瑟神父身上,像三根细丝,轻轻一扯就能牵动全部希望。
巴多明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听多了传闻后的淡然:“这一去,便再没个准信。早些年还有同行说他们在欧罗巴见了教皇,后来就只剩些风言风语。有老水手说在满剌加见过相似的船,也有人说在海上遇了风浪......十多年了,是生是死,就像这桌上的灰尘,扫了一层又落一层,早就说不清了。”
希望的线头,刚在指尖绕了个圈,还没系紧就断了。
程序垂下眼帘,盯着桌面上那圈被林双木抠得起毛的墨迹,像是要从那团混沌里再看出点什么来。林双木更是泄了气,手里的草药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刚才还活泛的眼神顿时黯了下去,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塌下了肩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和一丝不甘。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瓦罐被打碎了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人皆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