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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雍王府里, ...

  •   东堂这边,林双木正在为“天上掉下来的石头”激动不已。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当口,离东堂不远的雍亲王府里,有人正琢磨着给他们添点堵。
      南苑猎场回来,胤禛的心绪就一直不大好。面上看,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礼佛诵经的雍亲王,行事一丝不苟,待人接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可身边贴身伺候的人都能感觉到,主子爷身上那股子低气压,像北京城春天化不开的阴云,沉甸甸地压着。
      这日,书房里,一个丫鬟奉茶时,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胤禛的袖口上。其实并无大碍,连皮都没烫着。若是平日,胤禛最多皱下眉,挥挥手让退下便是。可今日,他却猛地将手中的佛珠往桌上一拍,那上好的蜜蜡珠子撞击紫檀桌面,发出“啪”一声脆响。
      “毛手毛脚!连个茶都端不稳了吗?”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连磕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胤禛看着她那副惶恐的样子,胸中那口莫名的郁气似乎稍稍泄了一些,但他脸色依旧阴沉,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滚下去!自去管事那里领罚!”
      丫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年羹尧一直垂手侍立在书房角落,像个沉默的影子。从南苑回来,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心绪不佳。
      猎场上,康熙将火枪递给嘉乐时,主子爷眉棱骨那一下几不可察的轻挑,他全看在眼里。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那份对西洋教士的不以为然和隐隐的排斥,平日里藏在礼佛的静默和公务的严谨之下,但在某些特定时刻,还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主子不高兴,做奴才的,就得想法子给主子顺气,或者,给主子找个能顺气的由头。
      年羹尧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爷,为个不懂事的奴婢动气,不值当。您保重身子要紧。”
      胤禛没接这话茬,重新捡起佛珠,一颗颗慢慢地捻着,眼神落在窗外枯寂的庭院景致上。佛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不紧不慢地数着时辰。
      直到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仍望着窗外,随口问道:“前儿礼部递来的折子,说荷兰人又贡了几座自鸣钟?”
      “是,”年羹尧应道,“说是比先前进的更精巧些,还会奏乐。”
      胤禛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下撇了撇,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些:“西洋人就会在这些奇技淫巧上下功夫。”
      年羹尧是何等精明的人,主子这话里的话,他立时就听明白了。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看似随意地提起:“前些时日,因些漕务上的小事,奴才手下的人,与嘉乐主教那边的一位通译,起了些龃龉。那通译仗着是教皇特使随员,言语间,颇有些不敬。”
      他话说得含糊,只点出“龃龉”和“不敬”,具体何事,轻重如何,一概略过。这就是年羹尧的精明处,种子先埋下,浇不浇水,看主子的意思。
      胤禛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这声“哦”,听在年羹尧耳朵里,就是默许,就是“你看着办”的意思。他立刻心领神会。主子爷身份尊贵,城府深沉,这种上不得台面、刁难人的事情,自然不会明确表态。做成了,是顺了主子的心意,替主子出了口暗气;万一闹大了,或者不成,那也是他年羹尧管教不严,或者手下人办事鲁莽,与主子爷毫无干系。
      “奴才明白了。”年羹尧躬身道,声音依旧平稳,“奴才定会约束下人,妥善处置,断不会让他们惊扰了主教大人,更不会给爷添麻烦。”
      胤禛依旧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那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年羹尧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走到廊下转角处,他招来一个心腹管家,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
      “去,”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找几个机灵点儿的,到东堂那边给他们添点堵。动静别太大,但要让他们知道,这北京城不是洋和尚能横着走的地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特别是那两个来历不明、长着东方面孔的随从,寻个由头,好好敲打敲打。”
      那管家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年羹尧看着管家远去的背影,双手背在身后,慢慢握紧了。廊下的风掠过他的官服下摆,带着早春特有的料峭。
      主子的心思,他揣摩得透透的。这口窝囊气,总得找个地方撒出去。嘉乐是教皇特使,明面上动不得,可那两个依附于嘉乐的中国人,收拾他们,就跟碾死两只蚂蚁差不多。既能让嘉乐难堪,又能给主子出气,还能显摆他年羹尧办事得力,一举三得。
      他转身往院外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而东堂的日头,正一寸一寸地往西墙根挪。院子里静得很,仆役倚着墙根打盹,洋和尚们各自关着门做功课,谁也没觉得,这天就要变了。
      林双木一阵风似的冲进程序的房间时,程序正半靠在炕上,就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翻着一本不知从哪个传教士那里借来的、纸张发黄变脆的拉丁文博物志。他那两条在猎场上饱受摧残的大腿,经过这些天的将养,总算好了些,但动作稍大,还是牵扯着疼。
      “程序!程序!重大发现!天大的发现!”林双木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把抢过程序手里的书扔到一边,语无伦次地把从巴多明那里听来的关于艾若瑟和陨石的事情,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
      程序起初被他吓了一跳,待听明白后,手里的书不知不觉滑到了炕上。他慢慢坐直身子,午后的日头斜斜地从支摘窗照进来,恰好在他脸上划了道明暗的分界线——亮的那半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暗的那半边,还留着这些日子积下的阴郁。
      “你再细说说,”他声音有些发紧,“巴多明神父还提到什么了?那石头具体什么样?艾若瑟后来把它怎么了?”
      虽然巴多明说得含糊,可“康熙赏赐陨石”这条线索,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把他这些日子零碎的猜测都给串起来了。
      “艾若瑟……康熙特使……出使罗马……”程序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沿上敲击着,“如果玉璧真的与他有关,或者他知晓内情,那他当年出使欧洲,会不会也带着某种使命?或者,留下了什么线索在欧洲?”
      “先不管他什么使命线索!”林双木兴奋地搓着手,“关键是,咱们的猜想是对的!那玉璧跟康熙的陨石有关!跟宫里有关!”他在屋里踱了两步,又转回程序炕前:“这下有方向了!只要顺着宫里这条线往下摸,说不定就能找到类似的陨石,或者找到关于玉璧制作的记录!咱们回去就有望了!”
      他正说得起劲,忽然听到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几句不客气的呵斥和嘉乐那带着焦急和不满的拉丁语辩解。
      “怎么回事?”程序皱了皱眉。
      林双木也竖起了耳朵:“听着不像好事。我下去看看。”他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浑身是劲,也没等程序回应,就又一阵风似的冲下了楼。
      院子里,来了几个穿着官服、神色倨傲的汉子,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老鼠胡的干瘦男子,看补子只是个未入流的小吏,但那架势,却像是钦差大臣。他正指着嘉乐,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旁边那个水平有限的通译,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翻译着,大意是东堂这边有人前几日冲撞了某位大人府上的车驾,现在要来拿人问话,或者,让嘉乐主教亲自去赔罪。
      这分明是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嘉乐气得脸色发白,他好歹是教皇特使,何时受过这等小吏的窝囊气?但他毕竟人生地不熟,又顾忌着康熙的态度,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反复用拉丁语强调这是一场误会,他的人绝不会无故冲撞他人。
      那“老鼠胡”见嘉乐势弱,更加得意,言语愈发不客气,甚至暗示若不给个满意的交代,就要封查东堂云云。几个年轻的传教士又惊又怒,围在嘉乐身边,七嘴八舌地用各自的语言辩解着,场面一片混乱。
      林双木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下来,正撞见那“老鼠胡”踮着脚尖,下巴抬得老高,唾沫星子随着他挥舞的手臂四处飞溅,几乎要落到嘉乐主教那件总是一尘不染的黑袍上。嘉乐站在那儿,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十字架,嘴唇微微颤动,像是要把拉丁文的祷词咽回去,又像是要把汉话的辩解吐出来,最后却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
      林双木心里那点刚发现的线索带来的欢喜还没捂热,就被眼前这场景搅和了。
      这些日子在东堂,虽说言语不太通,可嘉乐待人的那份真心实意,林双木是看在眼里的。每日用餐,主教总要等人都到齐了才动刀叉;夜里起风,还会特意嘱咐仆役给他们房里多添一盆炭。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见不得老实人受欺负——何况这些日子同吃同住的,在林双木眼中,嘉乐早就不单是个外来的洋和尚,倒像是自家那个被人刁难的老叔。
      他拨开两个不知所措的年轻传教士,不偏不倚地往那“老鼠胡”面前一站,恰好把嘉乐护在了身后。这一站不打紧,倒把那官差吓了一跳——原本对着洋和尚的气势,突然被个穿着半旧棉袍的年轻人给截住了。
      林双木也不等通译过来传话,直接冲着“老鼠胡”开了腔,一口官话说得比“老鼠胡”还利索:“这位大人,您这红口白牙的,说冲撞就冲撞了?证据呢?人证物证何在?”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又清又亮,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真切,“嘉乐大人是教皇特使,是皇上请来的客人。你们这么上门喊打喊杀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皇上?”
      他这一通抢白,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怒气。“老鼠胡”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这么冲的年轻人,而且一口官话还挺溜,不像那些说话拐弯抹角的传教士和笨嘴拙舌的通译。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指着林双木的鼻子:“你是什么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看你这打扮,非僧非俗,定是那洋和尚招揽的江湖术士,在此妖言惑众!来人啊,把这狂徒给我拿下!”
      他身后两个衙役作势就要上前。
      “住手!”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程序扶着墙壁,慢慢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走路姿势也略显僵硬,但眼神却清亮而冷静。他刚才在楼上听得清楚,知道这事不能硬顶,这帮人明显是来找茬儿的,林双木那火爆脾气,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
      他走到众人面前,先是对着林双木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那“老鼠胡”,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谦恭的、带着点惶恐的笑意:“这位大人,请息怒。在下程序,与这位林兄弟,皆是嘉乐主教大人的临时随员,协助处理一些文书杂事。”他语气放缓,显得不卑不亢,“方才我这兄弟年轻气盛,言语多有冲撞,还请大人海涵。”
      “老鼠胡”见又出来一个,看打扮也是中国人,语气似乎软和些,气焰又嚣张起来:“哼!既然知道冲撞,还不快让他磕头赔罪?还有你们,冲撞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程序依旧陪着笑,但话锋却微微一转:“大人明鉴。嘉乐主教奉教皇之命,远渡重洋而来,蒙皇上天恩,多次召见,赐宴、赐猎,恩宠有加。前日南苑猎场,皇上还将御用火枪借与主教大人,亲射猛虎,并赐下虎皮以示嘉奖。此事,想必大人也有所耳闻吧?”他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老鼠胡”的心上。
      他刻意不提具体冲突,只抬出康熙的“恩宠”,点出嘉乐是皇帝看重的人。那“御用火枪”、“亲射猛虎”、“赐下虎皮”,更是极具画面感的荣宠象征。
      “老鼠胡”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当然知道嘉乐是教皇特使,也知道皇帝对这帮洋和尚还算客气,但具体细节,他这种底层胥吏哪里清楚?此刻听程序娓娓道来,言之凿凿,不由得心里打起了鼓。若真如此,自己今天这差事,恐怕是踢到铁板了。万一闹到皇上那里,自己这芝麻小官,吃不了兜着走。
      程序留意到他神情的松动,便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今日之事,想必是有些误会。嘉乐主教一向谨守本分,约束随员,断不会有意冲撞。若大人坚持要追究,不如……我等随大人去衙门,将此事原委细细禀明。只是……”他故意顿了顿,“前日南苑猎场,皇上刚赐下虎皮嘉奖主教大人,若是转眼就为这点小事闹到衙门,怕是……不太妥当。想必皇上若知此事,也必会垂询。”
      他这话,看似退让,实则把“皇上”这面大旗扯得更高了。那意思很明显:你要闹,咱们就往上闹,看谁最后下不来台。
      “老鼠胡”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接到的指令是来“敲打”、“添堵”,不是来捅马蜂窝的。真要闹到上司甚至皇帝那里,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他眼珠转了转,脸色瞬间由阴转晴,干笑两声:“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看来确实是一场误会,误会!既然……既然主教大人是皇上贵客,那……那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就此作罢!打扰了,告辞,告辞!”
      说完,他也不等程序再说话,带着几个手下,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东堂,那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那“老鼠胡”带着一肚子憋屈和惊惧,回到了年羹尧府上,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经过禀报了一遍。他自然不敢说自己被程序用“皇上”吓住了,只说是嘉乐主教态度强硬,而他身边那两个中国随从,尤其是后来那个叫程序的,如何狡猾刁钻,如何仗着皇上的恩宠目中无人,不仅拒不认错,反而言语间多有讥讽,甚至暗示年大人管教不严,纵容下属滋扰外宾。
      他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在他口中,程序和木成了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奸佞小人,而他自己,则成了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忠仆。
      年羹尧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本就心高气傲,性情刚愎,听得一个无名小卒竟敢如此嚣张,甚至隐隐牵涉到自己头上,那口气如何能忍?尤其是对那两个长着东方面孔却帮着洋人说话的,在他眼里,这等依附洋人的行径,比那些明火执仗的歹人更叫人膈应。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嘉乐是教皇特使,明面上动他,确实要顾忌康熙的态度。但这两个来历不明的随从……死了也就死了,就像护城河里少了两只蛤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谁会追究?既能煞煞嘉乐的威风,给主子顺气,又能解自己心头之恨。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对跪在地上的“老鼠胡”冷冷道:“没用的东西!滚下去!”
      “老鼠胡”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年羹尧沉吟片刻,招手唤来另一个心腹,此人面色冷硬,眼神锐利,一看便是干脏活的。
      “嘉乐那个洋和尚身边那俩中国随从有点碍眼,”年羹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森然杀气,他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去找几个手脚干净利落的,做得干净点,要像是……意外,或者,江湖仇杀。”
      那心腹面无表情,只躬身应道:“嗻!奴才明白。”
      夜色,渐渐笼罩了北京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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