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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又是那个天上掉下来的石头! 时间一长, ...

  •   南苑那场围猎,猛虎没伤着程序分毫,真正收拾了他的,是那副马鞍。
      两条大腿内侧磨破了皮,起初他没当回事,硬撑了两天,伤口早跟棉裤粘连在了一处,每抬一次腿,都得撕下一层皮来。嘉乐主教看他走路一瘸一拐,活像只折了腿的鹭鸶,特准他在西厢房养着,还送来一瓶西洋药膏,说是教廷里的圣物。程序抹了两回,蜇得龇牙咧嘴——尝那冲鼻的酒气,只怕里头兑的烧酒,比药还多。
      伤在腿根,坐不得,走不得,只能趴在炕上,一日三餐全仰人鼻息。林双木成了他的腿,跑前跑后,端饭送水。只是程序一趴下,屋里就没了能搭话的人——林双木平日那些鸡零狗碎的话头,程序有伤在身实在没力气接,林双木对着一个只能“嗯”“啊”的病号,憋得嗓子眼直痒。送完了饭,他就一个人在院子里撒开——今儿跟这个神父讨两句西洋话,明儿跟那个仆役学两句北京腔,一来二去,满院子的洋和尚都认得了这个嘴甜腿勤的中国小子。
      东堂的日子,像檐下的冰棱,看着一动不动,实则在日头底下悄悄化着,滴下来的水珠子,落地就又冻成了冰,不知不觉就把日子串得老长。
      博德利图书馆那深井似的沉静,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牛津街角黑修士咖啡馆那受潮饼干的味道,也淡得抓不住了。如今程序鼻子里闻惯的,是东堂经年不散的、混合着蜡油、旧书和一种西洋药皂的味儿,还有北京冬日里那无孔不入的、带着煤烟和土腥气的冷。
      时间一长,人就熟了。人一熟,地方就小了。
      东堂这青砖院子,起初觉得肃穆,像个披着黑袍的老神父,如今看熟了,墙角哪块砖碎了茬儿,廊下哪处地砖凹了坑,都一清二楚。连那几位原先看着面孔模糊、只闻拉丁语祷词的传教士,也渐渐有了眉眼,有了脾气,像褪了色的古画,慢慢显露出底层的笔触和晕染。
      跟程序和林双木最熟络的,还得数那个法国传教士巴多明。此人个子不高,精力旺盛,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总是在镜片后头骨碌碌转,像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松鼠。他不像有些传教士那样端着架子,谈论高深的教义或天文历法,他最大的爱好,是跟人聊药材,聊吃食,聊北京城里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事。用林双木背后的话说,“这老巴,不像个神父,倒像个跑江湖的郎中外加美食探子。”
      这日天刚过晌午,日头难得从云层里钻出来,有气无力地斜挂着,青砖灰墙上镀了层淡金,算是给这冻得硬邦邦的京城添了点虚浮的光亮。林双木闲得发慌,又在院子里逮住了正对着几株枯败的芍药根茎比划、琢磨其药性的巴多明。两人一个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夹杂着比划,一个连蒙带猜外加丰富的肢体语言,居然也能聊得热火朝天。
      “巴神父,您说这玩意儿,”林双木踢了踢那光秃秃的根茎,“除了入药,还能干啥?泡酒成不?”
      巴多明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林,万物皆有其用。此物根茎,据我研究,性微寒,味苦酸,入肝经脾经。泡酒嘛……未尝不可,或许能舒筋活络?但需配伍其他药材,比如……当归?哦,当归!Angelica sinensis!”他忽然蹦出个拉丁词,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
      林双木听得半懂不懂,那些“肝经脾经”“当归”在他耳朵里转了个圈就溜走了,唯独“泡酒”俩字像鱼钩似的,精准咬住了他的心思。他眼睛一亮,仿佛已经看到那坛黄澄澄的药酒在眼前晃荡。
      “泡酒?这个我在行啊。”林双木一拍大腿,来了精神,“巴神父您不知道,我们东方有个说法,叫‘酒是百药之长’。等开春了,我去弄点上好的高粱酒,再寻摸点枸杞、红枣,跟您这芍药根一块儿泡上。封它个七七四十九天,到时候……”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保准比您在欧洲喝的那些葡萄酒带劲!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脚底板,那叫一个通透!”
      他说得眉飞色舞,还伸手比划着酒坛的大小,仿佛那坛想象中的药酒已经摆在眼前。巴多明被他这番生动的描述吸引,推了推眼镜,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林,你说得很有意思。这种……药酒,真的有那么神奇的效果?”
      “那必须的!”林双木见对方有兴趣,更来劲了,“不光暖身子,还能活血化瘀。您看程序,”他朝楼上努努嘴,“就前些天在南苑骑马磨破了大腿,要是早有这酒,抹上两把,保准好得快!”
      他这话半是真半是吹,把个芍药根泡酒说得如同灵丹妙药。巴多明虽然将信将疑,但看他这般笃定,也不由得跟着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东方药酒”的成分和功效了。
      林双木说得正起劲,仿佛已经闻到那药酒的醇香,却见巴多明突然打住了话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定定地望向院门方向。林双木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正看见嘉乐主教低着头从外面进来。
      这位平日总是腰板挺直、见了巴多明总要停下来用他那口音古怪的汉语问一句“今天又研究什么好药材”的主教大人,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他那身黑袍子似乎都耷拉了下来,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径直就往楼梯口去,连个眼神都没往他们这边瞟。
      林双木用手肘碰了碰巴多明,压低声音:“哟,主教大人这是咋了?出门时不还兴冲冲的,说是皇上召见,怎么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
      巴多明推了推眼镜,蓝灰色的眼睛里也满是困惑,他轻轻摇头,用带着法国口音的汉语小声回道:“确实奇怪。早上去的时候,主教大人还特意整理了教袍,说是要去为皇帝陛下分忧。现在这模样……倒像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林双木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楼,在嘉乐房门外探头探脑,敲了敲门:“主教大人?您没事吧?”
      里面没应声。过了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嘉乐站在门后,脸上灰扑扑的,眼神都有些涣散,看见是林双木,勉强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林……没什么。”他声音也哑了。
      林双木哪肯罢休,侧身就挤了进去:“您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儿。碰上啥难处了?说出来听听,说不定咱们能帮上忙呢?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他这话说得顺溜,也不管嘉乐听不听得懂“臭皮匠”和“诸葛亮”是啥关系。
      嘉乐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件用黄绫子盖着的东西。林双木好奇,上前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物事的一角——金光闪闪,结构繁复,齿轮交错,像是个极其精致的机械玩意儿,不过此刻显然是停了摆,死气沉沉地瘫在那里。
      “这是……”林双木隐约猜到了几分。
      “是皇帝陛下的一座金自鸣钟。”嘉乐用拉丁语喃喃道,语气里满是懊恼,“陛下传旨,问我能否修理。我……我本以为不难……”他摊了摊手,一脸挫败,“可是,我弄了半天,它……它还是不动。”
      原来,康熙身边常伺候的几位传教士工匠,对这座突然“罢工”的精密金钟也束手无策。康熙不知怎的想起了嘉乐这位教皇特使,或许觉得他来自西洋,见多识广,便传旨让他去看看。嘉乐接了旨,心里是有些得意的,觉得这是又一次在皇帝面前展示西洋技艺、巩固好感的机会。他自信满满地去了,对着那堆金光闪闪的齿轮、发条、擒纵机构鼓捣了半日,汗都下来了,那金钟却像是铁了心跟他作对,纹丝不动。
      “陛下虽未责怪,只说‘无妨’,”嘉乐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可我……我觉得,让陛下失望了。”他来北京这些时日,靠着程序和木从旁帮衬,几次见驾都算顺利,甚至得了猎虎的彩头,自觉在康熙心中留下了博学、能干的好印象。这次失手,虽非大事,却像一件光洁的瓷器上突然多了道裂纹,让他浑身不自在,觉得先前积累的那点“面子”,一下子折损了不少。
      林双木听了,心里暗想这外国老爷子才来中国几天,倒把咱们这好面子的秉性学了个透彻。他面上却绷着,摆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嘉乐的肩膀。
      “我当是多大的事呢,”他语气平和,“不就是一座钟嘛。坏了就坏了,皇帝老爷子家里,还能缺这玩意儿?”他见嘉乐神色稍缓,又往前凑了凑,“您啊,就是把这事看得太重了。您是谁?教皇特使,代表的是罗马教廷。哪能真跟个钟表匠似的,整天琢磨这些齿轮发条。”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这叫大材小用。”
      这番歪理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味道。嘉乐听得一愣一愣的,紧绷的脸色倒是渐渐舒展开来。
      这时,巴多明也循声走了进来,听了原委,也跟着叹了口气,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感慨道:“主教大人不必过于介怀。这机械之事,有时确实需要天赋和机缘。若是……若是当年的艾若瑟神父还在,或许能有办法。他才是真正的巧手,什么奇技淫巧都擅长,当年深受康熙皇帝器重啊。”
      “艾若瑟?”
      三个字,像三根细针,齐齐扎进林双木的耳朵里。
      他原本斜歪着的身子,“唰”地一下就坐直了。
      耳熟。太耳熟了。
      朱红的纸,满汉拉丁三种字排开,那一串名字——龙安国,薄贤士,陆若瑟,以及这位艾若瑟。康熙爷发的红票、吩咐“凡来的众西洋人多发与带去”、满欧洲寻了八年杳无音信的四个“洋钦差”!
      那张红票,那对玉璧,那条从泰晤士河一路追到紫禁城的时间裂缝——所有散着的线头,此刻在巴多明嘴里这平平常常的一个名字上,“啪”地对上了。
      “巴神父!”林双木一把攥住巴多明的袖子,方才那点听闲篇的敷衍劲儿一扫而空,眼睛瞪得溜圆,“您再说一遍——艾若瑟?哪个艾若瑟?他人在哪儿?您从头说,仔仔细细地说,一点都别落下!”
      嘉乐原本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出神,闻言也抬起了头,插了一句生硬的汉语:“艾若瑟......这个名字,我在欧罗巴的时候,好像听过。”
      巴多明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蓝灰色的眼睛眨了眨:“林,你......认得艾神父?”
      林双木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往回找补,“呃......我是说,听人提过,听人提过!您别管我从哪儿听来的,您快讲!”
      巴多明与嘉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位来自罗马的主教,一位在北京待了半辈子的老传教士,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这小子,怎么突然对一个神父这么感兴趣?
      巴多明狐疑地看了林双木两眼,到底还是顺着话头说了下去,脸上渐渐露出追忆和钦佩的神色:“艾若瑟神父,可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不光精通教义,对数学、天文、机械,乃至绘画、音乐,几乎无所不通。”
      他说着,顺手扶了扶眼镜,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那段往事:“当年在宫里,康熙爷最赏识他的就是这份巧思。有一回养心殿的自鸣钟出了古怪,打更的钟点全乱了,几个西洋匠人都说没法子。艾神父在钟房里待了小半天,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铜齿轮,说是里头这个轮子磨损了半齿。”
      “打那以后,皇上待他便格外不同。时而是块上好的和田玉料,时而是几匣子南洋珍珠,有一回还赐下一整张完整的白虎皮——都说是让他拿去‘琢磨些新鲜玩意儿’。”
      林双木听到这儿,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嗡嗡响了,耐着性子催:“后来呢?”
      这话带着股子听书催更的劲头。巴多明被他催得笑了,摊摊手:“林,你这性子和我年轻时候真像!”他摩挲着腰间悬挂的十字架,继续说道:“那些年,艾神父的住处就像个百宝作坊,日夜不停地传出锯木声、敲打声。有人说他在造会自己行走的木牛,有人说他在做能看清月亮上环形山的千里镜......”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记忆中搜寻更确切的例证,“对了,我还听说,皇上曾将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赏给他研究......”
      “天上掉下来的石头?!”
      如果说方才那个名字,只是让他把红票上的人名跟眼前的聊天对上了号;那么这一句,就是把红票、陨石、还有那对失踪的玉璧,三根线在他脑子里拧成了一股。
      “那石头……是不是黑黢黢的?”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瞧着不起眼,可凑近了看,里头有星星点点的光,一闪一闪的那种?”
      巴多明被他问得一怔:“这个......具体什么样,我也未曾亲见,只是听一些老辈的传教士提起过,说是非常奇特。皇上将那天外之物赐予艾若瑟神父,想必是希望他能参透其中的奥秘吧。”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惋惜,“可惜啊,艾若瑟神父十多年前,就被康熙皇帝亲自选派,作为陛下的特使,出使罗马教廷了。这一去,音讯渐少,如今身在何方,是死是活,都没人说得准了。”
      林双木的心,像坐上了过山车,刚被“陨石”二字猛地抛上高处,又被“不知所踪”狠狠摔了下来。他强压着心里的翻江倒海,又追着问了几句:艾若瑟离京是哪一年?走哪条航线?同行的是谁?巴多明所知也确实有限,多是些年代久远、模糊不清的传闻,问到后来,只剩摇头。
      即便如此,对林双木来说,这已是石破天惊。陨石、康熙、御赐、传教士巧匠、红票寻人、出使失踪......这几个词串起来,几乎把他和程序之前的猜想钉死了八成——那对能引发时空异象的玉璧,其核心材质极可能就出自康熙的“天外圣石”,而打造之人,多半与这位深受信任、精通百艺的艾若瑟神父脱不了干系!
      他再也坐不住了,胡乱安慰了嘉乐几句,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也不管嘉乐听不听得懂这中国谚语,便像只被点了尾巴的猫,蹭地窜出了房间,直奔程序养伤的那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又是那个天上掉下来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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