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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上元灯火 火树银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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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总有几笔账是算不清的。
程序有时半夜惊醒,会恍惚觉得自己还在牛津那间十平米的宿舍,窗外的雨声和图书馆老书架散发的霉味,都真切得能一把攥住。可一睁眼,四周是东堂客房那糊着桑皮纸的窗户棂子,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炭火气。旁边炕上,林双木的鼾声正与屋外呼啸的北风一唱一和。
他这才咂摸过来,那根拴在眼前的、名叫“博士学位”的胡萝卜,早已不知被哪阵妖风吹到了爪哇国。如今拉着的,是另一盘更沉重、更看不清前路的磨——在这三百年前的北京城里,如何把日子一天天往下捱,如何在这扑朔迷离的历史迷宫里,寻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更要紧的是,自打年夜饭上听闻年府在暗中打听他们,程序和林双木便私下商量定了:宁可夹着尾巴做人,也绝不再出半分风头。两人出门必压低帽檐,见了官眷绕着走,在使团里只当自己是两粒随风滚的尘埃。林双木为此还总结出一套“生存法则”,天天在程序耳边念叨:少说话,多点头,逢人先笑,遇事就溜。
春节前后的北京,比牛津热闹,也比牛津冷。那冷是干冷,风像小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可人心要是被一些虚浮的热闹撑着,反倒觉不出这冷的厉害。紫禁城里有赐宴,街市上有灯会,夜空里,时不时就“嘭”地一声,炸开一团绚烂的焰火,红的、绿的、金的,像谁打翻了调色盘,泼在漆黑的天幕上,短暂地照亮底下仰着的、各式各样的脸。
程序也跟着嘉乐使团,看了好几回这皇家级别的“烟花秀”。地点有时在宫中高台,有时在西苑空地。烟花是内务府督造的,花样繁多,有“金龙吐珠”“孔雀开屏”“万寿无疆”,名头起得响亮,升空炸开,也确实绚烂夺目,引得那些洋和尚们阵阵低呼,划着十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赞美还是惊叹。
林双木仰着头看得直咂嘴,凑到程序耳边嘀咕:“乖乖,这工艺可以啊。□□颗粒的配比、烟花弹的球面结构、引信的延时控制——内务府这帮人,妥妥是被皇权耽误了的军工专家。”程序用下巴点了点前排挎刀的御前侍卫,林双木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换上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痴呆表情。
一次焰火表演后,康熙心情颇佳,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命人在暖阁里摆了茶点,与嘉乐一行人闲话。炭盆烧得旺,茶香氤氲,驱散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康熙捧着个珐琅彩的手炉,目光扫过窗外夜空残留的硝烟痕迹,像是随口提起:“朕观尔欧罗巴之火器,威力巨大,然追根溯源,这火药一物,实乃我中华古人之发明。”
嘉乐连忙躬身,通过通译回道:“陛下博闻强识,确是如此。火药自东方传入西方,已有数百年历史。”
康熙点了点头,呷了口热茶,话锋却又是一转,像是闲庭信步,从火药库走到了诺亚方舟:“朕曾览尔等所奉之《圣经》,其中记载上古洪水,诺亚造方舟,保全物种。殊不知,我中华典籍之中,亦有洪水滔天之记载。彼时禹王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疏浚九河,平定水患,方有今日之华夏九州。”
他见嘉乐听得入神,兴致愈高,又掰着手指道:“你们诺亚是躲水,造条大船把性命揣在怀里,水退了再出来;我们大禹是治水,开山凿河,硬生生把水给捋顺了。一个‘避’字,一个‘治’字,这便是东西之别的根子。”说到此处,他目光在嘉乐脸上轻轻一落,“所以你们教皇送来的那些个禁令,朕看了就上火——你们躲你们的洪水,何苦拦着我们治我们的水?”
暖阁里霎时静了一瞬。嘉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慌忙起身,说了一串拉丁文的颂词,大意是“陛下圣明,容臣等慢慢领会”。康熙摆摆手,没再追击,但那股子绵里藏针的劲儿,满座的人都咂摸出来了。
程序在一旁垂手听着,心里那点属于历史学博士的考据癖又悄悄抬头。他知道康熙身边有南怀仁、白晋这些精通中西学问的传教士,皇帝本人也对西学抱有浓厚兴趣,但亲耳听到他将两个不同文明的神话传说如此自然地并置讨论,还是感到一种奇异的震撼。这不再是史料上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庞大知识储备和独特思考角度的帝王,在展示他的“格物致知”。
康熙似乎谈兴很浓,从天象历法,到地理博物,再到医药农桑,信手拈来,时而引用几句儒家经典,时而询问几句欧洲近况。他并不刻意卖弄,但那广博的见识和清晰的逻辑,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嘉乐和使团成员们脸上流露出由衷的敬佩,他们发现这位东方的君主,并非想象中那样固步自封,反而对世界抱有强烈的好奇心和理解力。
闲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窗外夜色已深。康熙终于露出些许倦色,他放下手炉,对嘉乐温和地说道:“天色已晚,外间寒冷,倒是累诸位久坐了。”
此时的嘉乐,经过程序和林双木多日来或明或暗的“熏陶”,早已非吴下阿蒙。他立刻站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士礼,语气恭敬而真诚:“陛下学识渊博,与陛下一席谈,胜读十年书。能聆听陛下教诲,实乃我等莫大之荣幸,何来劳累之说?”
康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颇为受用的笑意,他摆了摆手,说道:“也是,朕听闻尔欧罗巴人,生于冰海雪原之间,想来是不畏寒冷的。”
这话引得暖阁内众人,包括那位一直绷着脸的御前太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一时颇为融洽。嘉乐和使团成员们告退出来,走在寒冷的宫道上,依旧兴奋地低声交谈着。他们觉得这位康熙皇帝,不仅是一位权力无边的君主,更是一位富有智慧、思想开明、甚至带着点亲切感的长者。
林双木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脖子缩得都快看不见了,牙齿磕碰着对程序说:“我算是看明白了,史书上那些个皇帝,跟现实中的压根不是一回事。书本里写的,就跟我们工科实验室那骨架标本似的,光剩个架子,肉和魂儿都不知道让谁给剔没了。”他朝暖阁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位爷,啧,有骨头有肉,还知道逗闷子。刚才那话说的,既抬举了人,又显摆了自个儿学问,滴水不漏。比我们导师画大饼忽悠项目经费的段位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程序“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重——康熙的博学与开明,是建立在绝对皇权和对信息有选择接纳的基础之上的。他可以对西学感兴趣,可以和你讨论诺亚方舟和大禹治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接受教皇那套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禁约”。这种表面的融洽背后,是深不可测的政治智慧和文化隔阂。
除了参与宫廷活动,嘉乐在北京的日子里,还像个好奇的学生,经常带着一两个随从,跑到北京城的各个街市上去“微服私访”。回到东堂,常拉着程序、林双木,还有那个爱聊药材的巴多明神父,絮叨他的见闻。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一日,嘉乐刚从外面回来,脱下沾了尘土的外袍,便迫不及待地用拉丁语对程序他们说道,“我看到街上,男男女女,很多人都在抽烟!甚至在茶馆里,人们一边品茶,一边吞云吐雾,神情自若!”
他描述的细节颇为生动:如何看到挑担的小贩叫卖着成捆的烟叶;如何在一家热闹的茶馆里,闻到那混合了茶香和烟味的独特气息;如何观察到一位衣着体面的老翁,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抽出一个精致的铜烟袋,填上烟丝,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程序听着,心里那根属于历史研究的弦又被拨动了。在他的知识体系里,烟草作为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全球化贸易的重要商品,其传播和接受史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世界交流史。他记得有史料里提到过,烟草初入欧洲时,曾遭到天主教会的强烈抵制,被视为“魔鬼的诱惑”,甚至有些国家颁布法令禁止吸食。强大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也曾一度严格禁烟。而中国,这个被视为保守的东方古国,对烟草以及其他许多美洲作物(如玉米、红薯、花生)的接受速度却快得惊人。
“主教大人,”程序斟酌着用词,用他那依旧不算流利的拉丁文夹杂着中文解释,“这可能与不同文明的观念有关。中华之地,物产观念向来务实。此物既能解乏提神,又有利可图,民间便自然流传开来。且我朝并未如欧罗巴教廷般,将其与信仰魔鬼直接关联。”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许,这也是一种……包容。”
嘉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从与欧洲教廷的通信中得知,欧洲正兴起“中国热”,同时也伴随着对中国文化是否排外、是否真正包容的争论。程序的话,似乎给了他一个观察的新角度。
程序转头想跟林双木探讨一下这个学术问题,却见这家伙正拿着个小刀,专心致志地削着一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木料——说是要给东堂那只总打摆子的老座钟做个减震底座,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对什么烟草传播史毫无兴趣。程序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倒是巴多明在一旁插话,印证了程序的看法:“根据我在北京这些年的观察,中国人对很多外来之物,只要觉得有用、有趣,接受起来并不困难。反倒是我们欧罗巴人带来的另一样东西——咖啡,在这里似乎不太受欢迎。”他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曾请几位中国官员品尝,他们都说味道苦涩,像……嗯,像他们熬煮的汤药。认为日常饮用,不甚吉利。”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林双木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问嘉乐:“主教大人,你们欧罗巴商人把茶叶卖得那么贵,赚得盆满钵满,怎么不把咖啡也运过来试试?说不定也能发笔大财呢!”
嘉乐被问得一怔,随即苦笑着摇头:“林,你不明白。贸易之事,并非如此简单。市场需求,口味偏好,皆是关键。咖啡……或许真如巴多明神父所言,不合此地口味。”他顿了顿,又感叹道,“不过,这北京的茶叶确实种类繁多,价格也比欧洲低廉太多。想想那些商人将茶叶运回欧罗巴,所获之利,何止数十倍!真是令人惊叹。”
林双木对赚钱的话题显然比对学术感兴趣,立刻凑过去和嘉乐讨论起茶叶的品种和差价来,听得津津有味。程序看着他们,心里却想着,这全球化贸易的早期脉络,就在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商品流动中,悄然编织而成。而他,一个研究历史的,此刻竟身处这脉络的源头之一,这种感觉,既荒谬,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正月十五上元节,京城解除宵禁,家家户户张灯。东堂的仆役们也动了心思,偷偷在后院挂起几盏自制的小灯笼,又央林双木教他们做元宵。林双木挽起袖子,把浸了水的糯米粉倒进笸箩,示范着“摇”的法子:馅儿放里头,一摇一滚,蘸水再摇,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巴多明看得眼睛发直,连说这是东方巫术——怎么能不包,只靠滚,就把馅裹得这般均匀?林双木得意洋洋:“这叫离心力!力学!”
入夜,程序和林双木跟着嘉乐等人出门看灯。街上人山人海,各色花灯走马似的转,灯谜纸条在灯下晃荡。林双木在一个灯谜摊前站住了,谜面是“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他脱口道:“告啊。”摊主愣住:“公子怎的知道?”林双木一摊手:“这在我们那儿是小学入学题。”程序忍着笑把他拽走:“你小声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不对劲?”
走到街角,程序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仿佛有道目光黏在背上,沉甸甸的,不似看灯人的随意。他猛地回头,灯火通明的人群里,只有一张张仰着的、被灯光映红的脸,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把这异样压进心底,只当自己这些天草木皆兵。
转眼到了正月下旬,年味儿还没散尽,一桩新差事砸了下来——康熙传旨,邀嘉乐使团赴南苑行围射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