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东堂夜宴(下) 年夜饭桌上 ...
-
酒酣耳热之际,场面越发活络。人们不再拘泥于礼节,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御前太监已有了几分醉意,被几个传教士围着听宫里过年的排场,说到得意处,连比划带学舌;几个随团的西洋随从索性离了席,凑到铜锅边上,学着中国人的样子涮肉,被滚烫的汤烫得直跳脚,又舍不得撂下筷子。巴多明在席间穿梭,一手药酒一手葡萄酒,逢人便讲解两种酒的药理之别,没人听,他也不恼。话头绕着紫禁城打转,难免就扯到了几位阿哥身上。
“要说三爷,”一个穿着四品补子的汉官抿了口酒,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着,“那是真喜欢这些泰西来的物件。”他眯着眼,像是在回味什么,“前儿个还特意召了个洋和尚入府,让给讲解自鸣钟的机括。这一讲啊,就是大半日。”
旁边留着山羊胡的官员会意一笑,捻着胡子尖:“三爷是真心喜欢这些机巧物件。听说府上还收了好几座西洋座钟,都是一等一的稀罕物。”
“稀罕物能当什么用。”角落里有人嗤了一声。那是个穿着补子却喝得满脸通红的官员,舌头都大了,“钟再怎么走,也走不出……走不出那个圈。”他打了个酒嗝,把那个词儿混着酒气咽了回去。
可满座都听懂了。圈,什么圈?困在圈里的人,可不正是一位废了的太子么。
桌上霎时静了一瞬。四品补子汉官的眼皮猛地一跳,借着敬酒把话岔开:“大喜的日子,说那些做什么。来,吃酒,吃酒!”
红脸官员自知失言,讪讪地埋头剥虾。程序垂着眼,拿筷子尖拨着碗里的菜,心里却掀起了浪:咸安宫的那位废太子,两立两废,圈禁至今快十年了。方才那半句醉话,搁在寻常人家不过是牢骚,搁在这张桌上,传出去就是掉脑袋的祸。这年三十的宴席,果然处处是坑。
这时一个胖官员凑过来,袖子差点带倒桌上的酒杯。他压低声音:“八爷和十四爷那边,虽说不像三爷这般痴迷,可也常请洋和尚们过府叙话。”他顿了顿,眼睛往四周瞟了瞟,“这两位爷的心思,怕是都在别处——毕竟这些传教士常在内廷走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
“十四爷如今可是在西北。”山羊胡把声音压得更低,“抚远大将军的旗纛一立,满朝都看得明白。八爷在京城替十四爷操持……这哥儿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啧,难说。”胖官员摇头,“储位空悬这些年,哪一拨儿没动过心思?就冲今儿这桌酒——”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刹住,把后半截话就着酒咽了。
角落里一个微醺的官员压低嗓子:“唯独四爷府上,从来不见这些西洋人的踪影。听说四爷日日礼佛诵经,对这些洋教义很是看不上眼。”说着,他做了个合十的手势。
旁边有人附和,压低了嗓音,带着点神秘:“可不是么!四爷那边,门庭紧得很。四爷笃信佛法,对这些西洋教义,怕是……嘿嘿……”那两声“嘿嘿”,意味深长。
又有人插嘴,声音更低了,像怕惊扰了什么:“听闻四爷门下那位年羹尧年大人,性子最是刚猛。前些时日好像还因些漕务上的小事,与嘉乐大人这边的一位通译起了些龃龉……”
程序夹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果然瞥见席间末位,周通译正闷头喝酒,脸色比桌上的白肉还白。程序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周通译是山西人,在澳门学过葡语,为人老实,平日替嘉乐跑前跑后,怎么会跟年羹尧的人起龃龉?漕务上的小事——年羹尧如今兼着内务府的差事,漕运正是他伸手的地方。这“小事”两个字,鬼才信。
山羊胡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起来,前日在广通寺做法事,碰见年羹尧年大人。年大人说起要在寺里捐个钟楼,还特意嘱咐,要按《营造法式》的老规矩来。”
“一个武将,倒讲究起营造法式了。”胖官员咂咂嘴。
“你懂什么。”山羊胡拿筷子点他,“捐钟楼是假,修功德是真——给府里那位烧香的四爷,表一表孝心。”
几个人压着嗓子笑起来。笑声里,程序却笑不出来。他低头抿了口酒,满嘴醇厚,竟品出一丝铁锈味。
趁着众人哄笑,巴多明不知何时挪到了程序身边,借着斟酒,嘴唇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了一句拉丁语。
程序的外语是半吊子,可这一句,他听懂了。
“有人问起过你们。”
程序端着杯子,面不改色,也用拉丁语低低回了一个词:“谁?”
“年府的管家。白日里到东堂来递过年帖——年大将军给使团送年礼,送得使团上下都纳闷:前几日刚跟咱们的人起过龃龉,大年下的,他倒先示起好来了。那管家跟门房攀谈,顺口打听了两句——问使团里那两个不留辫子的年轻人,是哪儿来的,跟着嘉乐大人多久了,平日里都干些什么。”
程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脸上却挤出笑,郑重朝巴多明举了举杯:“多谢神父。酒凉了,我再敬您一杯热的。”
巴多明会意,朗声笑着与他碰杯,转身又扎进了人堆,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程序捏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窗外暮色四合,爆竹声隐隐传来,一声,又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林双木醉眼朦胧地凑过来,满嘴酒气喷在程序耳边:“听见没?康熙老爷子这几位儿子...啧啧,明面上是钟表佛经,暗地里怕是都在较着劲呢。”他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暗流涌动啊……”
程序端着酒杯没作声。他抬眼望去,只见皇三子胤礼正举杯与嘉乐谈笑风生,态度亲切。
他忽然觉得,历史这东西,跟村里婆娘们嚼舌根子也差不太多。明面上说的都是家长里短,可话里话外都在较着劲。只是这紫禁城里的闲话,一句就能要人命。
酒宴将近尾声,出了点小乱子。随团的一个年轻葡萄牙神父,贪杯喝多了,拉着嘉乐用意大利语絮叨,说着说着竟红了眼眶,声音也高了八度——程序竖着耳朵,隐约辨出“禁令”、“教皇”、“不公”几个词,顿时头皮发麻:这不省心的,年夜饭上敢提禁约,嫌命长么!
好在巴多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方济各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往他嘴里灌醒酒汤,嘴里打着哈哈:“他说的是欧罗巴的俚曲儿,贺年的,贺年的!”
满座会意地笑。程序趁机起身,端着杯子遥遥敬向那个葡萄牙神父:“神父的曲子助兴,这一杯,我们陪您!”
一桌子人跟着举杯。方济各被架着,稀里糊涂也举了杯,一场祸事,就这么化在酒里了。程序坐回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散席前,胤礼起身,亲手将御笔福字重新卷好,郑重交付嘉乐,又按满洲旧俗,命人抬上几只红漆食盒,说是给使团上下人人有份的年赏。使团众人跪了一地,谢恩声此起彼伏。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燃起了爆竹,噼啪作响,衬得厅内的人声笑语,更加喧嚣,也更加恍惚。程序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这大清朝的浑水,到底比牛津图书馆的灰尘呛人得多。
散席后,程序在乱哄哄的人堆里寻见林双木,把他拽到廊柱的阴影里,将巴多明那几句话低声讲了一遍。
林双木听完一脸迷惑,他挠了挠头:"年羹尧?就《甄嬛传》里年世兰她那个跋扈的哥哥啊?咱哥俩跟他八竿子打不着,面都没照过一次,他打听咱俩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因为他要打听的,压根不是咱俩。”程序扶着他,脚步没停,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想想,年羹尧是什么人?四爷门下头号的人物,眼里揉不得沙子。前几日刚跟使团的通译起了龃龉——所谓漕务小事,八成是使团的货物走漕船,码头上被卡了一道、多收了一道,这是那些人惯用的手法,老周老实人,争了两句,梁子就结下了。吃了这种亏,年羹尧不急着还手,先打发人把使团上下捋一遍——谁有根基,谁没根基,谁有把柄,摸清了,刀往哪儿落,心里就有数了。”
“捋使团的底,怎么就捋到咱俩头上了?”
“使团里的洋和尚,有教廷的名录;通译随员,有衙门的身份、沿途的勘合文书——个个有根有底。唯独咱俩,”程序自嘲地笑了笑,“没籍贯,没路引,没辫子。落在他年大将军眼里,咱俩就是这串佛珠上,最松的两颗。”
林双木倒吸一口凉气:“那也不至于。咱俩就是打杂的,他多大的官,犯得着跟俩打杂的较劲?”
“犯不着。所以才可怕。”程序的声音又低了三分,“年羹尧跟咱俩没仇,跟嘉乐也未必有仇。可方才酒席上你听见了——四爷府上最不待见这些洋和尚,年羹尧又是四爷跟前最会揣摩心意的一个。皇上把嘉乐当贵宾供着,明面上谁也不敢碰;可嘉乐身边要是窝着两个‘来历不明’的汉人——这罪名一扣,使团颜面扫地,四爷那边顺了气,连爱听洋和尚讲钟的三爷那边,也跟着扫兴。一石三鸟,顺手的事。咱俩不是跟他结了梁子,咱俩是恰好站在了刀口该落的地方。”
“再说了,”他顿了顿,“你以为咱俩这些天是透明的?畅春园那一晚,皇上亲口夸了句‘知道得清楚’——满殿的王公大臣都竖着耳朵呢。打那天起,咱俩就是被挑亮了的那盏灯,招多少蛾子,由不得自己。”
林双木半天没吭声,半晌才闷闷地冒出一句:“……合着还是康熙老爷子给害的。”
“嘘——”程序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说的?”
林双木缩了缩脖子,酒醒了大半:“那咋办?”
“眼下他只是在打听,说明还没拿定主意要动。”程序扶着他继续往前走,望着廊下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灯笼,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越是这样,越得缩着——往后这段日子,少出头,少搭话,更别让嘉乐在御前显摆咱俩。”
“那要是一直盯着不放呢?”
“那就得想法子了。”程序没再往下说。
话音未落,远处“咚”的一声闷响,一朵烟花在什刹海方向的天幕上炸开,金雨纷纷,又缓缓熄灭。
那一夜,程序睡得极浅。迷迷糊糊间,他梦见东堂新赐的那座自鸣钟,钟摆摇着摇着,忽然停了;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个黑黢黢的洞,深得望不见底。
醒来时,窗外天光微亮,爆竹的碎红铺了半条街。
新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