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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东堂夜宴(上) 御笔福字、 ...

  •   进了腊月,东堂里的年味儿,是一天天浓起来的。
      教堂终究是洋庙,不好贴门神、挂灯笼,可年到底是中国的年,拦不住。仆役们偷摸在廊下挂起两大串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爆竹;厨房里的中国厨娘蒸了年糕,切得方方正正,供在圣母像前头,说是“甜甜嘴,保平安”。巴多明哭笑不得,却也由她去——入乡随俗,这四个字,是他们这些洋和尚在中国安身立命的根本。
      嘉乐这些日子,却添了桩新愁。
      除夕赐宴,他要代表使团领受天恩,席间少不得行中国礼、说吉祥话。这一下,程序和木双木双双被抓了壮丁。林双木负责教动作,程序负责教词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活像给春晚节目把关的。
      “拱手,”林双木端着架子示范,左手抱右手,抱拳,规规矩矩晃了三下,“这叫作揖。拜年的时候,躬身,说‘恭贺新禧’。”
      嘉乐学得极认真,腰背弯下去的角度都拿胳膊比量过,可那口吉祥话一到嘴里就变了调,“恭贺新禧”念出来平仄全无,跟他平日诵的拉丁祷词一个路数,尾音还往上挑,像随时要升天堂。
      林双木纠正了七八遍,最后把手一摊:“得了得了,您这口音,皇上听着只当是祝祷呢——也算吉利。”
      程序在旁边笑得直揉肚子,笑完了接着教:敬酒的次序、起身的高度、谢恩时头要低到什么程度,一样一样地抠。嘉乐一一记下,末了忽然问:“程,你说,皇帝陛下除夕赐宴,这在你们中国,算什么规格的恩典?”
      程序想了想,答了四个字:“脸上有光。”
      嘉乐似懂非懂,把这句话咂摸了半天。
      转眼到了年根底下。大年三十晚上,康熙爷虽未亲至,却派了皇三子胤礼和身边那位在窦店宣过旨的贴身太监,到东堂赐宴。这恩宠,让整个使团上下都倍感荣光。
      日头刚偏西,东堂上下早已洒扫停当,经堂旁的大厅里悬起了素灯——洋庙不过中国年,可眼下要过,也只好将就着张罗。约莫酉时,街面上马蹄声碎,由远及近,伴着清脆的马鞭响。使团众人慌忙整衣出迎,程序和林双木缩在队尾,跟着垂手肃立。
      打头的是那位面白无须的贴身太监,貂皮大氅,双手捧着一只黄绫长匣。紧随其后,一匹雪色骏马款款而来,马上的青年人穿石青色蟒袍,罩玄狐裘,眉目清俊,唇边噙着三分笑——正是皇三子胤礼。
      程序在心里给这位三阿哥对号入座。他记得自己论文里写过:康熙诸皇子中,这位三阿哥是最有撰述之志、好西学之术者。眼下真人立在眼前,那些铅字忽然都活了。胤礼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先朝教堂大门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太监当众开启黄匣,里头是一轴御笔“福”字,朱砂鲜润,笔势雄浑。
      “皇上有旨,”太监的嗓音又尖又亮,字字掷地,“念尔等远来,恪守本分,岁末赐‘福’,以昭恩眷。着三阿哥代朕赐宴,与尔等同乐。钦此。”
      嘉乐率众人跪谢。程序跪在青砖上,凉气顺着膝盖往上蹿,脑子里却分出一根筋在想:康熙的福字,三百年后在恭王府里供着,游客排着长队与之合影。此刻它就在三丈开外,墨迹未干——是那位老皇帝昨夜刚写就的。历史这东西,离远了看是文物,离近了看,是年货。
      谢恩已毕,太监又笑道:“还有一样。皇上听闻东堂报时不便,特命内务府拨下一座自鸣钟,已先行抬进厅里去了。”
      嘉乐大喜过望,连声称谢,一时激动,顺着话头多嘴了一句:“陛下厚恩!在下在欧罗巴时,于钟表之学也略窥门径。若陛下的钟表里有什么不趁手的,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一出,满座笑声里都透着欢喜。太监笑得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嘉乐大人有心了,咱家一定替您带到。”
      林双木凑到程序耳边,压着嗓子嘀咕:“嘉乐还会修表?我怎么不知道?”
      程序也压着嗓子回他:“我也不知道。回头得提醒他,话别说太满。”
      可惜酒还没上桌,这话就被热闹冲散了。
      宴会就设在经堂旁的大厅里,灯火通明。长条桌上摆满了各色肴馔,中西混杂。有宫里御膳房出来的精细点心,也有传教士们带来的火腿、奶酪。食盒一抬一抬往里进,掀开盖来,白汽混着香气冲了满堂:白肉血肠,烧鹿肉,攒盘蜜供,萨其马;正中支起一口紫铜大锅,滚汤翻花——那是内务府特赐的涮肉锅子。满洲人家过年,离不开这一口。酒水更是琳琅满目,有康熙喜欢的西域葡萄酒,有使团自带的西洋烈酒,还有京城老字号烧锅出的二锅头。香气混在一处,熏人欲醉。
      那气氛,比畅春园的正式觐见松快多了,像是从庙堂一下子回到了市井。御前太监端着架子说了几句吉祥话,字字都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倒是三阿哥胤礼,举手投足间透着天家气度,与嘉乐说话时温文尔雅,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入席时,还出了个小插曲。按着宾主之礼,嘉乐请胤礼上座,胤礼笑着推让:“今日父皇赐宴,东堂是主场,嘉乐大人是客中之主,我怎么好僭越?”三推两让,末了胤礼坐了主位东侧的首座,位置略偏半步——既全了君恩,又给了使团体面。
      酒过三巡,嘉乐依着程序教的路数起身拱手,把那句练了七八遍的吉祥话端了出来。果然不出林双木所料,尾音习惯性地往上一挑,满座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嘉乐不知自己哪里逗了乐子,但见满座欢喜,只当中国过年原就该这么热闹,越发兴致高昂,连连举杯。
      笑闹间,胤礼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队尾的程序和林双木身上。
      “这两位,”他抬了抬下巴,“孤瞧着面生。可是嘉乐大人新得的幕宾?”
      见被提及,程序忙起身垂手:“回三爷,小的程序,这是小的同乡林双木。南边遭了水灾,北上投亲不着,蒙嘉乐大人收留,在使团里做些抄抄写写的杂事。”
      这套说辞练了百八十遍,倒背如流。胤礼“哦”了一声,却不肯放过:“抄抄写写的杂事……”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磕,“方才嘉乐大人那句吉祥话,平仄匀净,是南边口音调教出来的罢?抄写的杂事,还兼着教习?”
      一句话,问得又轻又巧。程序后背霎时沁出一层细汗,面上还得垂着眼皮答:“回三爷,小的幼年读过几年私塾。教不敢当,不过是嘉乐大人好学,小的斗胆凑趣。”
      “读过私塾。”胤礼笑了笑,忽然转头看向林双木,“你呢?方才入座之前,你盯着厅里那座自鸣钟,看了足有小半炷香。看出什么门道了?”
      程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林双木却浑然不觉危险,一听问起机械,眼睛唰地就亮了,起身便答:“回三爷,大道道看不出,就是瞧那摆锤的劲儿使得巧——发条蓄力,齿轮传导,擒纵机构一下一下地卡,把劲儿匀开了放,所以走时不疾不徐。说白了,跟老家磨坊里的水车一个理儿:一个借水,一个借簧。”
      他这一番话,把洋和尚们平日云遮雾罩的“机括之学”说得土了吧唧、明明白白,满座的人都听住了。
      胤礼先是一怔,随即拊掌:“好!好一个‘一个借水,一个借簧’!”他上上下下打量林双木,“洋和尚给孤讲了半日,什么擒纵、什么齿轮,孤听得云里雾里。你这一句,倒把孤讲明白了。”他顿了顿,又问,“这身见识,在哪儿学的?”
      “家传的。”林双木张口就来,“小的祖上是木匠。”
      程序在心里替他捏了把汗:林家祖上是不是木匠,他当然不知道。可林双木那双撸铁撸出来的手,倒真有几分木匠相。
      胤礼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两人脸上又轻轻扫了一遍。那眼神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像羽毛掠过水面,不留痕迹。他笑着摆摆手:“坐罢。回头孤府上那座钟若再哑了,少不得要劳动你。”
      林双木晕晕乎乎地谢了座。程序垂着眼坐回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烫的,手心却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畅春园那一回,康熙随口一句“你们年轻人,倒是知道得清楚”,也是这样看似夸奖、实则掂量的眼神。这父子俩,连打量人的法子,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双木用手肘碰了碰程序,目光在桌上的酒壶间来回扫,像在利物浦的酒吧里打量酒单:“瞅见没?这配置——西域的葡萄酒,京里的烧刀子,中西合璧。”
      程序没接他的黑话。他端起面前的葡萄酒抿了一口,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酒,”他咂了咂,眉梢挑起来,“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的。我在《起居注》里见过这条材料——写论文的时候引过,脚注标得明明白白。没想到今天喝到真的了。”
      林双木一脸无语:“我说程博士,喝口酒而已,你能不能别给舌头写文献综述?”
      “职业病。”程序晃了晃杯子,酒液在灯影里荡出一圈紫红,“不过你不觉得稀奇吗?咱们书里读过的东西,全都活了。这酒是真的,这锅子是真的——”他压低声音,“连方才那位考校咱们的三爷,都是真的。”
      林双木愣了愣,随即咧嘴:“那敢情好。来,为‘真的’,干一杯。”
      这回不用人劝。程序自己抓起酒壶,先给林双木满上,又给自己斟了一满杯。
      “哟?”林双木挑眉,“太阳打牛津升起来了?”
      “除夕嘛。”程序说得理直气壮,“入乡随俗。”
      两人碰杯。程序仰头干了,呛得直咳嗽,眼角都咳出泪花。林双木笑得直拍桌子:“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deadline!”
      程序咳着咳着,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林双木又满上一杯,这回拎的是那瓶二锅头,拔开塞子,一股子凛冽的粮香冲出来。他给两人各倒了小半盅,忽然感慨:“你别说,这玩意儿,跟咱们三百年后喝的,一个味儿。”
      “何止一个味儿。”程序端着酒盅,像端着一件出土文物,“二锅头这工艺,康熙十九年就在前门外头烧出来了——源升号。跟咱们喝的,算是同一个祖师爷。”
      “嚯,三百年的同款。”林双木来了精神,“这杯得走一个——为穿越三百年的酒!”
      “为穿越三百年的酒。”
      酒过三巡,林双木的话开始多,眼皮开始红。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程序,你说——咱家那边,这会儿是不是也该贴对联了?”
      程序捏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林双木盯着杯里的酒,声音放得很轻,“我家这会儿准煨着排骨藕汤。我奶煨的藕,粉得拉丝,一抿就化。”
      程序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的杯子伸过去,跟他碰了一下。
      “干啥?”
      “替奶奶喝一个。”程序说,“大过年的。人不齐,酒得到齐。”
      林双木张了张嘴,想贫两句,没贫出来,一仰脖干了。酒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眼睛也火辣辣的。他用力眨了两下,再开口时,嗓门已经恢复了三成匪气:“成!那今儿咱俩就是彼此的娘家人——来,为康熙五十九年!”
      “为康熙五十九年。”
      “为博德利图书馆!”程序主动举杯,补了一个。
      “为利物浦一年刮两百天的妖风!”林双木不甘示弱。
      两人你来我往,越敬越离谱,从泰晤士河敬到扬子江,从仰望星空派敬到热干面。程序两颊烧得发烫,眼前的灯影摇摇晃晃,笑声一阵一阵,撞在教堂的高墙上,又弹回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上辈子——好像从没这么笑过。在牛津没有,在人大也没有。那些年,快乐总是带条件的:考好了,才配高兴;论文过了,才配高兴;前途有着落了,才配高兴。快乐像奖学金,得申请,得评比,得等一封不知道来不来的邮件。而此刻,他坐在三百年前的教堂里,一无所有,归期未卜——
      却是实打实的、不用申请的高兴。
      “哎,程序。”林双木忽然凑近,满脸通红,神神秘秘。
      “嗯?”
      “Happy New Year。”林双木压着嗓子,一字一顿。
      “咱不能让这年月把咱彻底同化了,留个记号。”
      程序看着他。烛火在那双总是亮得过分的眼睛里跳。
      “Happy New Year.”他也压低了声音回应。
      两个人跟对暗号似的碰了杯,然后同时绷不住,笑作一团。窗外不知谁家的爆竹零零星星地炸响,一声,又一声,像在给这笑声打拍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东堂夜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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