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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英博物馆 红票在手, ...

  •   程序从博德利图书馆那口沉郁的历史深井里爬出来,回到牛津街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是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他怀里紧紧揣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这东西在他怀里发着烫,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仿佛揣着的不是一张三百年前的旧纸,而是一块刚出窑的炭。
      来英国这几年,程序学会了英国人的那套表情管理,心里纵使惊涛骇浪,脸上也得是泰晤士河面般的平静。可这会儿,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有点不听使唤,嘴角总想往上翘,又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给压下去。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有点飘,像个刚灌了几品脱苦啤的醉汉,只不过醉他的不是酒精,是历史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缕迷魂香。
      路过一家卖炸鱼薯条的小店,油腻腻的香气混在冷空气里扑面而来。他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但他没进去,那红票像在他胃里塞了一团乱麻,堵住了食欲。他得先回去,把这东西安置好,像个偷了传国玉玺的贼,得先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他的宿舍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一栋维多利亚时代的老房子,墙皮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眼神像X光,总能把人里外扫描一遍。
      躲进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关上门,世界才算是安静下来。屋子小得可怜,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书桌上堆着的,还是那些让他头疼的论文资料,康熙的朱批,传教士的信札,拉丁文翻译的考据……像一堆等待拼凑的恐龙骨架,庞大,残缺,散发着学术的腐殖质气味。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在这堆骨架之上,动作虔诚得像在供奉。
      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下来。程序再次取出那张红票,铺在干净的A4打印纸上。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朱红色的纸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光泽,像是岁月的掌纹。汉文部分的馆阁体楷书,工整得近乎刻板,透着官样文章的冰冷;满文像一串串蜷曲的蝌蚪,紧密地排列在右侧;左侧的拉丁文注释,笔画流畅,带着点印刷者的个人气息,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附注,试图解释,又怕解释错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几个名字上——龙安国、薄贤士、艾若瑟、陆若瑟。康熙四十五年,四十七年。两次派遣,四个人,去往西洋。程序在心里默默换算:康熙四十七年是公元一七〇八年,到红票上落款的康熙五十五年(一七一六年),整整八年。八年杳无音信,难怪康熙要发这封公开信,要“凡来的众西洋人,多发与带去”,几乎是广而告之地在欧洲寻人。
      龙安国、薄贤士、艾若瑟、陆若瑟……程序的手指悬在那四个名字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他们到底是谁?康熙为什么信任他,把跨越万里的使命交给他?而他们,又为什么没有回来?
      程序翻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下几行字:
      “一、艾若瑟(Giuseppe Provana?)身份待考。康熙四十七年出使欧洲,去向不明。
      二、陆若瑟(José Raimundo de Arxo?)同行者,西班牙人。
      三、龙安国、薄贤士:康熙四十五年先行出使,亦无音讯。
      四、十六位签名传教士:马国贤、郎世宁、白晋、巴多明……为何集体背书?”
      他盯着屏幕,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一只催促他继续深挖的眼睛。可他能深挖什么?除了这张纸,他什么都没有。
      安德森教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大概又会喷出一口雪茄烟雾,用那种混合着英式幽默和学术傲慢的语气说:“哦,Joson,看来历史这只兔子,真的被你等到了。不过,小心别被它咬到手。”
      他拿起手机,想给国内认识的这个研究领域的教授,或者哪个信得过的同学发个信息,分享一下这惊人的发现。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一个字都没敲出来。怎么说?说我在牛津捡到了康熙皇帝发给教皇的“红票”实物?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玩笑,或者更糟,像是一种学术上的哗众取宠。在没有搞清楚这东西的确切来历和真实性之前,沉默是唯一的护身符。
      这一夜,程序睡得极不踏实。梦里全是飞舞的朱红纸页和扭曲的拉丁字母,艾若瑟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梦境的中央,拔不出来。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脑子里那点残存的睡意,被红票的影子驱赶得干干净净。
      他决定去伦敦,去大英博物馆,一个藏有更多汉史资料的地方。
      既然戴希的捐赠清册里提到了这张红票,那么大英博物馆的中国藏品部,会不会有相关的记录?或者,有其他类似的文物可以佐证?他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把这个孤立的发现,嵌入到更广阔的历史背景里去。否则,它永远只是一张好看的旧纸,无法成为他论文那块关键的拱心石。更重要的是,他急需找到关于四位使者的任何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条脚注,一行名录,也能让他心里那根悬着的线,稍微落实一点。
      坐上前往伦敦的火车,窗外的英格兰乡村在晨雾中舒展开来。绿色的草场,成片的羊群,尖顶的乡村教堂,像一幅幅明信片风景。程序却无心欣赏。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红票上的每一个细节,像侦探复盘案发现场。那本厚重的清册,架子底层的灰尘,那张朱红纸滑落时的轻盈……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偶然。历史难道真的如此儿戏,一个博士生的毕业压力,就能在尘埃里召唤出关键证据?
      Paddington车站永远是人声鼎沸。各色人种,各种语言,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程序裹挟在人群中,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被推着往前涌。他喜欢这种匿名的感觉,在牛津,他是个面孔固定的中国留学生,而在伦敦,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移动的影子。
      大英博物馆,他来过不止一次。那巨大的希腊复兴式门廊,像一张永不闭合的巨口,吞噬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时光。他径直走向中国展厅。这里从来不缺中国旅行团,导游举着小旗子,用南腔北口的普通话,讲解着那些远离故土的珍宝。程序绕过熙攘的人群,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陈列着一些明清时期的文书和地图。
      他在一幅《坤舆全图》前站定了。这是利玛窦时代绘制的世界地图,充满了当时中西碰撞的痕迹。中国被画在世界的中央,庞大、精致,又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傲慢。欧洲挤在边缘,船只正扬帆驶向未知的海洋。程序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和古怪的海洋生物图案,忽然想起昨天在红票上看到的那几行拉丁文。那也是一种试图沟通的努力,尽管可能充满了误解。就像这幅地图,在当时的中国人看来,是“万国舆图”,是了解世界的窗口;而在当时的欧洲人看来,或许更像是一张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财富导航图。
      他在中国厅里盘桓了近两个小时,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件可能的展品,询问了两位工作人员,翻看了电子检索目录,结果却一无所获。没有关于“红票”的任何记录,没有法郎士·戴希捐赠的其他中国文书,甚至连康熙时期与西洋往来的文书都极少展出。那些精美的瓷器,华丽的玉器,占据了展厅的中心位置,它们沉默地讲述着东方艺术的辉煌,却无法告诉他,一封由十六位传教士集体背书的公开信,是如何流落异乡的。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渐渐漫上心头。就像你手里握着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却找不到一扇能插进去的门。历史的迷宫,刚刚似乎打开了一条缝隙,转眼又在他面前合拢了,严丝合缝。
      从博物馆出来,已是下午。伦敦的天空是那种经典的、灰扑扑的颜色,阳光有气无力地穿透云层,给古老的建筑涂上一层淡金。程序感到一种精神透支后的疲惫,以及饥饿。胃里的那团乱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鸣叫。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就拐进了唐人街。红色的牌楼,悬挂的灯笼,熟悉的汉字招牌,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烧腊的油脂香,点心的面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鲜腥气。这里的热闹与博物馆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充满了烟火人间的喧嚣活力。他的乡愁,通常不是具体对某个地方的思念,而是被这种熟悉的气味和声音勾起来的,一种肠胃级别的文化认同。
      程序随便走进一家看起来人不少的粤式餐馆。里面灯光暖黄,人声鼎沸。服务生推着餐车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用粤语高声报着点心名字。程序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坐下,点了虾饺、烧卖和一碗皮蛋瘦肉粥。等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又掏出手机,翻拍那张红票的照片,放大,再放大,试图从那些细微的墨迹里,再看出点什么名堂。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了那几个名字上。照片的分辨率不高,那些名字有些模糊,但笔画走势还能辨认。三百年前,康熙的红票发出之时,他们在哪里?是在欧洲的某个宫廷里周旋,还是已经葬身鱼腹?红票上说“至今数年,不但没有信来”,可如果他们已经死了,为什么消息传不回来?如果他们还活着,又为什么不复命?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凝视。程序抬头,看见一个亚洲面孔的女生站在桌前。她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店里人多,拼桌是常事。
      “哦,没有,请坐。”程序连忙把手机放下,把桌上的菜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女生道了谢,放下手里的帆布包,坐在他对面。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连帽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素面朝天,眼睛很亮,带着点学生气的清澈。她拿起菜单看了看,点了一碟蜜汁叉烧和一碗白饭。
      程序的心神很快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那十六个签名,像十六个谜团,挤在红票的底端。马国贤、郎世宁、白晋……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康熙朝中西交流史上的重要人物。他们集体出现在这张纸上,意味着什么?是一种担保?一种见证?还是一种不得已的妥协?
      餐食陆续上来了。程序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眼睛却没离开屏幕。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对面的女生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拼桌的沉默,自顾自地吃着。
      直到他的筷子,鬼使神差地,伸向了对面那个盛着蜜汁叉烧的白瓷盘。
      事情发生得极其自然。他的大脑还在和那十六个签名搏斗,手指却遵循了某种对美味的条件反射。当他的筷子夹起一块裹了浓稠酱汁的叉烧,正要往回收的时候,他的视线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方越了过去,对上了一双惊愕的、睁得圆溜溜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程序的大脑“嗡”的一声,那十六个签名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用自己吃过的筷子,去夹了拼桌陌生女生的菜!
      “对、对不起!”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那块不幸的叉烧“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溅起几点酱色的油汁。“我……我走神了……在想研究课题……”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女生先是愣着,随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强忍住了。她挑了挑眉,看着程序那副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样子,用一种带着点揶揄,但又不算太刻薄的语气说道:
      “你这人,倒是不见外。”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北京腔的清脆。
      程序的脸更红了,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实在对不起!我……我再给你点一份!”他慌忙举手想叫服务生。
      “算了算了,”女生摆摆手,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勺米饭,就着那盘被程序“染指”过的蜜汁叉烧吃了起来,神态自若,“反正我也快吃完了。研究课题?什么课题能让你这么魂不守舍的?”
      程序尴尬地笑了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自己在研究一张三百年前的中国皇帝写给欧洲众人的红色公开信?这听起来比误夹了别人的菜还要离谱。他只好含糊地说:“嗯……一点历史方面的。”
      “哦。”女生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吃饭。
      程序这下彻底没了看手机的心思,也不敢再抬头看对方,只能埋头猛喝自己那碗已经快凉透的皮蛋粥。餐馆里的嘈杂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句对话,每一声碗碟碰撞,都清晰地敲击着他的耳膜。他感觉这顿午饭的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好不容易等到那女生吃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背上帆布包站起身。
      “我吃好了,先走了。”她冲程序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好,再见。”程序连忙应道,心里松了口气。
      看着女生消失在餐馆门口的人流里,程序才彻底放松下来,靠在卡座的椅背上,长长地吁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儿?他懊恼地揉了揉额角。红票的线索没找到,反而在唐人街闹了这么一出。他程序,一个自认为以严谨著称的历史学博士生,居然干出了如此失态的事情。要是被安德森教授知道,估计又会被他当作佐证“年轻人终究是毛躁”的案例。
      他结账离开餐馆,唐人街的阳光似乎比刚才刺眼了一些。走到莱斯特广场附近,程序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广场上喂鸽子的老人,表演滑稽戏的街头艺人,还有来来往往、表情各异的游客。世界依旧喧嚣,而他却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的孤独。那张红票,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立刻为他打开一扇通往学术殿堂的捷径,反而像投进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就沉入了更深的、看不见的黑暗水底。
      也许安德森教授是对的?历史就是得靠等,靠耐心?或者,他发现的这东西,根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对他的论文毫无帮助?各种怀疑的念头开始滋生。
      但每当他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红票上龙安国、薄贤士、艾若瑟、陆若瑟这四位康熙皇帝不惜发公开信寻找的人物,以及那十六个并列的签名。为什么是他们?康熙为什么要找他们?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不挖出个究竟,他寝食难安。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给广场上的建筑物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色。他起身,走向地铁站,准备返回牛津。
      回程的火车上,他依旧靠着窗。窗外,温莎城堡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座中世纪的幻影。他又一次拿出手机,看着红票的照片。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解读那些文字,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古老的东方楷书,与旁边的西方拉丁字母,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共存于一张朱红色的纸上,跨越了时间与空间。
      那个女生说的“不见外”三个字,忽然在他脑子里回响起来。是啊,自己刚才的行为,确实是“不见外”得可笑。但反过来想,这张红票所代表的那段历史,那种试图沟通的努力,不也是一种宏大的、“不见外”的尝试吗?尽管充满了隔阂与误解。
      而龙安国、薄贤士、艾若瑟、陆若瑟,就是那四个被选中、被寄予厚望,却最终消失在历史迷雾中的“不见外”的人。他们去了哪里?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火车隆隆前行,载着他和那张沉默的红票,驶向被夜色笼罩的牛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大英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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