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博德利的尘埃 牛津大学博 ...

  •   牛津的秋天,说起来和别处的秋天也没什么两样。树叶子该黄的时候黄,该落的时候落,风一吹,就簌簌地堆在博德利图书馆那些饱经风霜的老石阶底下,等着穿灰衣服的清洁工来扫。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年复一年,如同历史本身,一层层堆积,又被一层层清理,总有些碎屑留在缝隙里,不肯离去。
      程序觉得,这地方最大的特点,就是静。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静,而是被无数陈年文字压实的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脑子里论文资料卡壳的声音,像老旧的齿轮转不动发出的嘎吱响。他有时甚至怀疑,在这地方待久了,呼吸都会变慢,生怕惊扰了那些在羊皮纸和宣纸里沉睡了几百年的魂灵。
      程序今年二十五岁,读了近二十年书,从人大的国际关系读到LSE的国际史,现在卡在牛津的历史学博士论文上动弹不得。简单点说,他是来牛津大学读历史的,读的是三百年前康熙皇帝和西洋人打交道的那些文书。说起来是中外文化交流,可程序越读越觉得,所谓的交流,多半是自说自话,留下的更多是些美丽的误会。比方说,康熙爷让人写给罗马教廷的“红票”,用词考究,骈四俪六,洋洋洒洒一篇天朝气派。那边接过去,翻译的人能不能懂“睿鉴”、“圣虑”这些词还两说,就算懂了,又能领会几分字面后的机锋?就像两个人隔着一条宽阔的河喊话,风声水声太大,传到对岸的,只剩下些破碎的音节,双方却都依据这破碎的音节,构建起对岸完整的形象,并据此决定是抛过缆绳,还是举起火枪。
      “红票”是康熙五十七年至六十年间,康熙皇帝为回应教皇克莱孟十一世的禁约教谕,命内务府以朱红龙纹纸印制的官方文书。票面上有蟠龙方印、汉字敕语,兼以拉丁文注释,遣发至欧洲,辗转于教廷与各国君主之间。这段历史在档案中语焉不详,现存的几份抄件和摹本分散在梵蒂冈秘密档案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和台北故宫,影印件模糊得像是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遗物。学术界对红票的研究长期停留在文本层面,没人见过真正的实物。程序想打破这个局面——他想找到一张可以被触摸、被测量、被放在显微镜下细细端详的原件。这既是他的野心,也是他的赌注。
      程序为这“红票”实物,头疼了小半年。文献上记是记了,影印件也看过几张模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美人,轮廓依稀,细节全无。可真正的实物在哪儿?没人能给他个准话。
      “程,耐心是历史学家最好的美德。”
      安德森教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正夹着一支古巴雪茄。烟雾从他那银白色的胡须间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不散,将午后从高窗射入的光线切割成缕缕细丝。程序站在办公桌前,感觉那团烟雾正一点点钻进自己的肺里,堵得他喘不过气。烟味混合着老人用了几十年的皮革扶手椅的气味,在空气中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学术陈腐。
      “您的意思是,”程序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像个成熟的学者而非焦躁的学生,“我再等半年,红票就会自己从书架里蹦出来?”
      安德森教授笑了,那种英国人特有的、不带温度的笑。“孩子,历史嘛,有时候就是得靠等。也许明天就在哪个角落里蹦出来了呢?”
      程序嘴上唯唯,心里却嘀咕。他觉得这不像搞历史,倒像是守株待兔。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自嘲时想,自己大概是得了历史学家最致命的职业病:实物崇拜。明明手里已经攥着一叠厚厚的文献综述,足以拼凑出一篇中规中矩的博士论文,然后毕业、找教职、发表论文、熬 tenure,走上那条无数人走过的、铺着学术红毯的康庄大道。可他偏不。他要找那张该死的红票,要找那个可能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纸片。这种执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来自学术的严谨,还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赌徒心理。
      三个月前的那条线索,得来纯属意外。
      那天程序压根不是去找红票的。他是为了论文里“十三行与英商”那一节,申请调阅戴希捐给博德利的一批私人函件。这批函件从未编目,装在一只发了霉的牛皮纸箱里,大半是枯燥的订货单、船期和账单。程序耐着性子翻了一整个下午,正当灰头土脸、打算收工去吃饭,箱底一封信吸引了他的注意。
      信是戴希晚年写给一位老朋友的,英文,字迹潦草,通篇是老年人的絮叨——乡下的天气,腿上的风湿,葡萄园的收成。程序一目十行地往下扫,扫到倒数第二段,眼睛忽然钉在了一行字上。
      戴希只在那一行里顺带提了一笔:说他离华之前,从一位意大利传教士的后裔手中得过一件稀罕物,“一纸朱红色的旧印件”,一直没弄明白是个什么东西,如今要捐赠藏书给牛津,便随手将它卷起来,夹进了那批中国旧书里,“权当一个念想”。
      程序捏着信纸,愣在原地。
      朱红色。旧印件。传教士的后裔。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轰然对撞。文献里关于红票的每一处零星记载,此刻都有了着落——戴希不识货,只当是件说不清楚的摆设;可如果这张纸真的存在过,真的被卷起来塞进了那批旧书,那么它此刻就沉睡在博德利图书馆的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等着被人翻出来。
      于是接下来小半年,便是一次比一次绝望的寻找。
      第一次查找,他翻了戴希捐赠室A区的全部图录,一无所获。清册上记录着瓷器四十七件、玉器二十余件、书画十三轴,唯独没有信中所描述的“红色票据”。他找到馆员询问,对方查了电脑记录,耸耸肩说:“捐赠清册不是完整的,十九世纪那时候还没有系统的编目。有些东西可能入了库,但没有被记录在任何可以找到的地方。”
      第二次,他申请了特批,在一位古籍修复师的监视下查看了三册尚未数字化的杂项清单。那些清单墨迹潦草,条目混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杂物账单。他在积满灰尘的册页间翻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被纸边割出一道细口,血珠滴在牛仔裤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圆点。修复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英国女人,全程用一种“这孩子怕是疯了”的眼神看着他。他向她道谢时,她只说了一句:“年轻人,有些历史注定要消失在时间里的。”程序当时没反驳,可他在心里说:不,历史不会消失,它只是藏得太好了。
      第三次,他坐了火车去伦敦,在国家档案局查了一天东印度公司的货运记录,试图找到戴希从广州运货回英国的船单。船单找到了,货物品名密密麻麻,从“南京布”到“武夷茶”,就是没有所谓的“红色票据”。傍晚他走出档案馆,伦敦的天空正下着那种典型的、黏人的细雨,把他的外套淋得透湿。他在雨中走了两条街才找到地铁站,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戴希会不会根本没有把红票列入货运清单?那样一件轻薄的纸片,完全可以夹在某一卷书画里,不声不响地过了海关。
      第四次,他给台北故宫写了邮件。回信来得很快:“本院暂无此类藏品的相关信息。”他又给法国国家图书馆写了信,等了三个星期,收到一封措辞礼貌的拒绝:“相关档案尚未整理完毕,暂时无法提供查阅服务。”他甚至还给罗马的耶稣会档案馆藏处写了一封信,用拉丁文,那是他最正式的学术语言。回信用意大利文写就,大意是“祝您研究顺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程序后来把那封信折成纸飞机,从宿舍窗口扔了出去,看着它摇摇晃晃地栽进楼下的灌木丛里,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跟着那架飞机一起坠毁了。
      第五次,他甚至飞了一趟罗马。在梵蒂冈秘密档案馆待了三天,那位管档案的意大利老修女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指了指一堆十七世纪的通信抄件:“这些都与康熙朝的使团有关,但你要找的红票……这里没有原件。也许它们从未到达过罗马。”
      也许它们从未到达过罗马。
      这句话在程序脑子里回响了整整一个月。如果红票从未到达罗马,那它们去了哪里?戴希的那张红票,是从谁手里买来的?它是在哪条商船上漂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最终滑入泰晤士河的?那个在信中轻描淡写的”意大利传教士的后裔”,又是谁?是否还有其他红票,散落在欧洲某个被遗忘的阁楼里,在黑暗中慢慢变黄、变脆,直至化为尘埃?
      程序回到牛津时,博德利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已堆满了黄叶。安德森教授在组会上问他进展如何,程序只能含糊地说“还在查找实物线索”,然后承受着同门那种“又一个被档案搞疯了的学生”的眼神。
      有个美国女生在会后好心劝他:“程,其实没有实物也可以写论文的,很多学者都是基于文本分析完成的。”程序点点头说谢谢,心里却在想:你没有在故宫的库房里见过真正的清宫档案,所以你不懂。隔着玻璃看影印件和亲手触摸三百年前的桑皮纸,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是知识,后者是历史本身。那种从指尖传来的触感,纸张的纤维纹理,墨迹在岁月中的晕染变化,是任何高清扫描图都无法传达的。他需要那种触感来证明自己的研究是真实的,而不只是一场在文字迷宫里兜圈子的智力游戏。
      博德利图书馆大,大得叫人晕头转向。它不像北京的图书馆,规规整整,分区明确,带着一种现代性的秩序感。它是由无数个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建筑拼接起来的迷宫,走廊连着走廊,房间套着房间,常常转个弯就忘了来路,像个时空错乱的隐喻。哥特式的拱顶下可能放着明清小说,文艺复兴风格的阅览室隔壁就是堆满东方卷帙的仓库。
      程序常去的那个书库,官方名字叫“戴希捐赠室”,在图书馆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需要穿过一条采光不足、墙壁上挂着几幅面目模糊的古人肖像画的长廊才能到达,据说是法郎士·戴希捐的。这间库房深长逼仄,橡木架子高耸至顶,需要攀爬那种带滚轮、吱呀作响的老旧木梯才够得着上层。灯泡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像是舍不得电钱,又或是刻意营造这种朦胧的历史感。空气里一股子复杂的味儿,是旧纸纤维缓慢分解的微甜,是灰尘定居百年的沉郁,还有那么点若有若无、用来防虫蛀的松节油气味,混在一起,吸进鼻子里,就是历史的霉味,厚重得能压住任何轻浮的念头。在这里,连打喷嚏都得憋着,生怕一口气吹散了三百年。
      此刻,程序穿过那条挂着古人肖像的长廊,推开了戴希捐赠室的门。橡木书架高耸至顶,带着滚轮的木梯斜靠在架旁,踏板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发亮。灯泡昏黄,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光影在书脊上切出深浅不一的边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纤维缓慢分解的微甜,混着灰尘定居百年的沉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节油气味。这种气味程序已经闻了八年,熟悉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每一次推开门,它都会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一样迎上来。
      他今天不是来翻图录的。他已经对图录彻底死了心。他是来还书的——两册关于广州十三行贸易史的专著,逾期一周了,再不还就要被图书馆发邮件抄送给导师。程序把书塞回还书口,转身准备离开,却鬼使神差地在经过C区时停下了脚步。
      C区第十九排。书架底层。
      那里堆着几册大开本的图录,尺寸不一,胡乱摞着,书脊上没有烫金字,只用褪色的墨笔潦草地写着年份和”戴希编目”字样。他以前也扫过它们几眼,但注意力都被上层那些装帧精美的正式图录吸引走了。这些底层的册子,更像是被捐赠清册排除在外的杂项附录,连索引都不全,页边的标签有些已经脱落,露出底下泛黄的纸浆。
      程序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冷的石板地面,寒意透过牛仔裤的布料渗进来。他抽出最厚的一本,羊皮封面又硬又重,差点脱手砸到自己的脚。他狼狈地抱住,感觉像是抱住了一块墓碑。
      “戴希遗赠编目,一八三四年。”
      扉页上的花体字优雅却已褪色,墨水从深褐变成了浅棕。程序吹开封面上的浮尘,呛得他低咳了两声。他把图录摊在膝上,一页页翻过去。青花瓷瓶的素描线条古朴,玉雕麒麟的轮廓已经有些模糊,绢本设色山水画的摹本缩印得只有手掌大小。大多是些寻常物件,纸张脆黄,翻动时得格外小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是百年册页被惊扰时发出的叹息。
      他的心情从微弱的期待逐渐滑向熟悉的失望。这种失望他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以至于几乎能预判它的到来——旋律还未响起,歌词已在舌尖。他想起罗马老修女的眼神,想起伦敦的细雨,想起被纸边割破的手指。也许他注定找不到红票。也许那张纸已经在某个潮湿的角落里化作了一团纸浆,或者被某个不懂行的清洁工当作废纸扔进了壁炉。
      直到翻过一大半,页边的索引标签显示已接近“杂项”部分。
      一张朱红色的纸,毫无征兆地从册页间滑落出来,飘然落在他的牛仔裤上。
      程序捏起那张纸。纸很大,展开来宽近四十厘米,长近一米,纸质带着明显的东方手工纸的粗粝感,却又因为是印刷品而显得规整。颜色是那种经历岁月后依旧醒目的朱红,像一块凝固的朱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他的手指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是普通的西方纸张,是那种在清宫档案中常见的、以竹浆或楮皮手工制成的厚韧纸张,表面略糙,纤维清晰可见,却因印刷而覆上了一层平整的墨色与朱红底色。他在台北故宫的摹本上见过对这种纸的描述,却从未亲手触摸过实物。它比想象中更轻,更薄,带着一种易碎的张力,一片历经三百年风霜的叶子。
      纸上是朱红色的印刷图文。没有他预想中的龙纹方印,也没有“敕造”二字。最上方是工整的汉文楷书,密密麻麻,从右至左竖排而下。程序的目光刚扫过第一行,心脏就漏跳了一拍。
      “武英殿等处监修书官伊都立、王道化、赵昌等,字寄与自西洋来的众人。”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那内容直白得惊人,不像他预想中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倒像是一封措辞恳切的公开信:
      “……我等谨遵旨于康熙四十五年已曾差西洋人龙安国、薄贤士,四十七年差西洋人艾若瑟、陆若瑟,奉旨往西洋去了。至今数年,不但没有信来,所以难辨真假。又有乱来之信,因此与鄂罗斯的人又带信去,想是到去了。必竟我等差去人回时,事情都明白之后,方可信得。若是我等差去之人不回,无真凭据,虽有什么书信,总信不得。因此,唯恐书信不通,写此字,兼上西洋字刊刻,用广东巡抚院印,书不封缄,凡来的众西洋人,多发与带去。康熙五十五年九月十七日。”
      程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书库里被放大了十倍,一面被用力擂响的鼓。血液冲上面颊,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远处书架间某个学生翻动书页的声响都清晰得刺耳。
      康熙五十五年,公元一七一六年。这不是影印件,不是后世摹本。是带着三百年前的朱红与墨色的实物。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纸面上逡巡。汉文右侧,是排列紧密的满文,蝌蚪似的字母弯弯曲曲;左侧,则是几行花体的拉丁文,墨色略深,字体工整,显然是同一时期刊刻的翻译。三种文字并列,像三条来自不同源头的河流,在这张朱红色的纸面上交汇,共同流向一个他从未真正触及过的历史现场。
      程序的视线在汉文部分来回扫了几遍,最终停留在那两个名字上——“艾若瑟”、“陆若瑟”。康熙四十七年差往西洋的钦差。龙安国、薄贤士、艾若瑟、陆若瑟……这四个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被康熙派去西洋?又为什么“至今数年,不但没有信来”?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息会惊扰了这张薄脆的纸。
      他将纸片轻轻翻过来,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什么。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行极浅、几乎要淡入纸纤维的铅笔字迹。程序侧过身,将纸面对着远处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光,调整了好几个角度,才勉强辨认出那几个花体字母:
      “F. Douce”。
      法郎士·戴希。那个将这张红票从东方带来、又让它在此沉睡了一个多世纪的英国商人。
      程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后背僵硬。
      他再次将纸翻回正面。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汉文与拉丁文的下方——那里还有一片更小的、密密麻麻的印刷文字。程序凑近了,鼻尖几乎要蹭到纸上。是十六个名字,以拉丁文拼写为主,旁边似乎还有对应的中文。他眯起眼睛,借着灯光辨认:
      Matteo Ripa(马国贤)、Teodorico Pedrini(德里格)、Kilian Stumpf S.J.(纪理安)、Joseph Suarez S.J.(苏霖)、Joachim Bouvet S.J.(白晋)、Jean-François Foucquet S.J.(傅圣泽)、Dominique Parrenin S.J.(巴多明)、Pierre Vincent de Tartre S.J.(汤尚贤)、Pierre Jartoux S.J.(杜德美)、Jean Francisco Cardoso S.J.(麦大成)、Joannes Mourao S.J.(穆经远)、Giuseppe Baudino S.J.(鲍仲义)、Frantz Stadlin S.J.(林济各)、Jacobus Brocard S.J.(陆伯嘉)、Joseph da Costa S.J.(罗怀忠)、Joseph Castiglione S.J.(郎世宁)。
      程序的脑子“嗡”的一声。郎世宁!那个在清宫画了半辈子画、把乾隆爷的猎犬和战马永远留在画布上的意大利人!马国贤!那个把景德镇瓷器秘密带回欧洲、引发欧洲“中国热”的传教士!还有白晋、巴多明、杜德美……这些名字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突然在这张朱红色的纸面上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签名?这十六位来自欧洲各国的在京传教士,为什么要在这张发往欧洲的公开信上集体署名?是为了证明这封信的真实性?还是某种担保?程序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研究中西交流史多年,从未见过这样一份文件——它不是皇帝给某个具体臣子的谕旨,也不是教廷内部的通信,而是一封由皇帝授意、内务府刊印、由在华传教士集体背书的“公开信”。它跨越了宫廷与教廷、东方与西方、满汉与欧罗巴,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把三百年前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程序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过的牛皮纸信封,把红票小心翼翼地装进去,又在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封口处用胶带粘了两圈。做完这一切,他将那本清册原样塞回架底,把信封塞进羽绒服的内袋,贴着胸口放好。隔着几层布料,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张纸的温度,一个活物在隔着布料呼吸。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一缕夕阳从哥特式拱顶的高窗上滑落,一块烧红的炭终于冷却。书库里的阴影浓得化不开,那些昏黄的灯泡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惨淡。闭馆铃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带着催促的意味。
      程序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走向门口,脚步虚浮,踩在云上。那张红票贴在胸口,隔着笔记本的硬壳和牛皮纸信封,传来一种不真实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博德利的尘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