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论坛魅影 正规学术渠 ...

  •   从伦敦回来后,程序有好几天都觉得身子是飘的。不是那种喝了酒的飘,是脚踩不着实地的飘。像是从一场大梦里刚醒过来,眼皮还耷拉着,魂儿却留在了梦里,没跟着一块儿回来。牛津的天还是那样,灰扑扑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博德利图书馆的石阶上,叶子依旧落着,清洁工依旧扫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和历史一个德行,看着在变,其实屁都没变。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对着那张红票的照片发呆。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得他脸发青。那龙纹,那汉字,那拉丁文,还有那个淡得快要化开的“F. Douce”,看久了,不像个字,倒像是个符,印在眼睛里,抠都抠不掉。他想和人说说,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跟谁说。导师安德森?那老头儿除了雪茄烟雾和“耐心,Joson,耐心”,大概也吐不出别的象牙。国内的师友?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还有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横亘着的什么东西,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笑料——看,那个在牛津读傻了的小程序,魔怔了,拿着张不知真假的破纸当宝贝。
      人这东西,有时候就得靠那么点虚妄的念想吊着。以前这念想是论文,是毕业,是那个叫“前途”的模糊影子。现在论文还是那座山,毕业还是那道坎,可影子前面,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影影绰绰的,勾着人往迷雾里走。这感觉,不像守株待兔,倒像是……像是自己成了那只兔子,被一根看不见的萝卜引着,往一个不知道是坑还是窝的地方蹦跶。
      胃里有点空,他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只灌了几杯黑咖啡。宿舍里能吃的,只有半包受潮的饼干,嚼在嘴里像木屑。他叹了口气,决定去街角那家咖啡馆对付一顿。那家店名字起得响亮,叫“黑修士”,其实就是个卖三明治和过期报纸的地方,老板是个秃顶的苏格兰老头,脾气比牛津的天气还阴晴不定。
      推开咖啡馆的门,一股混合着咖啡因、黄油和旧地毯的味道扑面而来。人不多,几个穿着呢子大衣的老头窝在角落看报纸,像个静止的画面。程序要了杯最便宜的过滤咖啡,一个火腿芝士三明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行人车辆都成了模糊的影子,来来去去,无声无息。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又点开了那张红票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那几行拉丁文,像几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试着用有限的拉丁文知识去抠那几个模糊的字母,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博德利书架底层的灰尘,一会儿是大英博物馆里那些沉默的瓷器,一会儿又是唐人街那盘叉烧。它们像一堆散乱的拼图,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却怎么也拼不出个完整的形状。
      三明治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咖啡倒是苦得扎实,一口下去,从舌头根苦到胃里。他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个平时很少上的历史爱好者的论坛。这论坛鱼龙混杂,有真才实学的老学究,也有满嘴跑火车的民间科学家,更多的则是像他这样,半吊子水晃荡的学生和业余爱好者。平时他嫌这里吵闹,不如学术数据库干净,今天却不知怎么了,就想往这人声鼎沸的地方扎一扎。
      论坛首页飘着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震惊!金字塔其实是发电站!”“揭秘秦始皇陵不老药!”“我与外星人在明朝的第三次接触”……程序看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世界就是这样,正经说话没人听,胡说八道倒能吸引眼球。他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红票”两个字。
      结果寥寥无几。几条无关紧要的讨论,几个求问“红票”是什么的帖子,下面跟着零星的、同样不靠谱的猜测。他那点刚刚冒头的、找到同好的微末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瘪了。
      要不……自己也发个帖?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像是扔了个烫手山芋。咖啡杯磕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角落里的一个老头抬头瞥了他一眼。
      不行。太冒险了。学术圈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清不楚、在公共论坛瞎嚷嚷的行为。要是被哪个较真的同行看到,截图发给安德森,那他好不容易在导师面前维持的那点“踏实肯干”的印象,可就全完了。
      可那红票……那实实在在的触感,那跨越三百年的错位感,像只小手,在他心里挠啊挠。不说出来,他怕自己迟早要憋出毛病。博德利图书馆那个下午,太过离奇,离奇到不像真的。他需要一点外界的回应,哪怕是骂他异想天开,也好过现在这样,一个人扛着个秘密,在真空里漂浮。
      他盯着窗外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那人穿着鲜亮的黄色雨衣,在灰蒙蒙的街景里像个移动的感叹号。车子歪歪扭扭,差点撞到路灯杆子上。程序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现在这状态,和那个骑车的也差不多,心不在焉,前途未卜。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发帖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敲不出来。怎么说?说我在牛津发现了康熙的“红票”实物?下面是不是还得配个图?他手指一动,差点真把照片传上去,幸好及时刹住了车。不行,绝对不行。这东西是福是祸还不知道,不能这么轻易亮底牌。
      他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几句干巴巴的话,像个蹩脚的情报员在对接头暗号:
      “求助:近期研究涉及清康熙年间与罗马教廷往来文书,特别是所谓‘红票’形制与流散情况。据闻十九世纪英商F. Douce或有关联。不知论坛诸位方家,是否有相关线索或建议可提供?感激不尽。”
      他没留真名,用了“ExistX”这个ID。发出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是把一件贴身的衣服当众脱了,有点冷,又有点莫名的轻松。
      关掉手机,他把剩下的咖啡一口闷了。苦,真苦。结了账,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那点刚刚升起的轻松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虚妄。指望一个论坛?真是病急乱投医。他摇摇头,把脸埋进衣领里,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回走。
      接下来的两天,程序强迫自己回到正常的研究轨道。他去了图书馆,借了一大摞关于早期中西交通史、广州十三行、乃至东印度公司档案的书籍,堆在宿舍的书桌上,像给自己筑起一道防御工事。他看得很仔细,笔记做得密密麻麻,试图用这些坚实的、公认的史料,把脑子里那些飘忽的、不确定的念头压下去。可那红票的影子,总在不经意间溜出来。看到广州商馆的记录,他会想,戴希是不是就在那里面接过这张纸?看到传教士的信件,他会想,这拉丁文笔迹,和红票上的是否有相似之处?
      他每隔几个小时,就忍不住偷偷摸出手机,登陆那个论坛看一眼。帖子下面有了几条回复。一条说:“楼主搞错了吧,‘红票’是清末漕帮的暗号吧?”一条说:“F. Douce?是不是那个卖鸦片起家的?这种人能有什么文化藏品?”还有一条更离谱:“红票?我这儿有民国时期的红票,你要不要看看?”下面附了张模糊不清的纸币图片。
      程序一个个看过去,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希望像被针扎的气球,噗一下就瘪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在荒野里点起篝火求救的人,结果引来的不是救援队,而是一群看热闹的,还有指着他鼻子骂纵火犯的。
      就在他准备彻底放弃这个愚蠢的尝试,把论坛APP卸载了事的时候,一条新的私信提示跳了出来。
      点开。发信人ID叫“林中有木”,头像是一片模糊的水墨山水,看不太清。私信内容很简短,就一行字:
      “你也在找红票?我手上有点东西,微信聊?”
      程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人是谁?怎么知道“也”在找?他点开对方的主页,注册时间不长,发帖记录几乎为零,收藏夹里却塞满了各种关于明清传教士、中西器物、古董拍卖的帖子。像那种在水底下闷头找东西的人,不吭声,但脚底下一直在划水。
      程序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来再看,那条私信还在那儿,像个等着被打开的盒子。盒子里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坑。他想起安德森教授说过的话:“历史学家最重要的美德是耐心。”可程序现在缺的就是耐心。他手里攥着一张能改变他整个学术生涯的红票,却找不到任何人能跟他验证这东西的真假。那些正经的学术渠道走不通,野路子上倒冒出来一个“林中有木”。
      水喝完了,程序拿起手机,回了一行字:“你好,你说的‘东西’具体是什么?”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窗外的天黑了,牛津的夜来得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发亮。程序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唐人街那个拼桌的姑娘。她说“你这人,倒是不见外”。程序当时只觉得尴尬,现在回想起来,却品出点别的滋味——他是真不见外,还是太见外了?对着一个陌生人能夹人家的菜,对着一个可能知道红票线索的人,反倒畏畏缩缩不敢开口?
      手机震了一下。程序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哥们儿,你发帖说的那个红票,我前段时间正好也撞见点相关的材料,三言两语说不清,你要是方便,周末来趟利物浦?我请你吃饭。”
      程序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犹豫了几秒钟,回复道:“好。怎么联系你?”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微信号,头像是一棵歪脖子树,名字也叫“林中有木”。
      程序点了添加好友,验证信息写得规矩:“论坛,ExistX”。本想着对方兴许要过一阵才通过,没想到几乎是秒过。那头先抛过来一个表情包——是只憨态可掬的英国短毛猫,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你好”。程序看着这猫,愣了一下,觉得这人的画风跟论坛上那个阴郁的水墨头像不太一致。
      紧接着,消息就跳了出来。
      “哥们儿你好,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双木。”
      程序刚要回复,对方又发来一条,像是怕他没听明白:“Liverpool Uni,机械工程,大三,武汉人。你呢?”
      程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机械工程”四个字让他有点恍惚——一个学造机器的人,怎么会泡在明清传教士和古董拍卖的帖子里?他低头打字:“程序。牛津,历史学博士,研究清史。”
      发出去又觉得太正式,像在做学术报告,赶紧补了一句:“也在英国讨生活。”
      林双木回得很快:“哟,牛津的博士,失敬失敬。我说你论坛那帖子写得那么专业,引经据典的,原来是科班出身。”
      程序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种带着江湖气的恭维,只回了个“客气了”。他顺手点进林双木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拍的是实验室桌上的一堆黄铜零件和游标卡尺,配文:“这破课设熬了三个通宵,终于能转了。”再往前,是利物浦码头阴沉的天际线,一只胖海鸥站在栏杆上;有张自拍是在宿舍厨房,煮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配文“热干面灵魂续命,英国超市的芝麻酱差点意思”;还有几张球赛照片,安菲尔德球场的红色海洋,拍得很晃,像是激动到手抖。
      程序看着这些,心里那道紧绷的弦松了些。这是个真实的、活蹦乱跳的留学生,跟他宿舍楼里那些半夜煮泡面、赶deadline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林双木没给他太多沉默的时间,又发来消息:“我刚把你朋友圈翻了一遍,好家伙,不是图书馆就是档案馆,还有一堆拉丁文手稿照片。哥们儿,你平时真就这么枯燥啊?”
      程序难得地笑了笑,打字:“搞历史的,没办法。”
      “那咱俩正好互补,”林双木回道,“我是搞机械的,天天跟齿轮轴承打交道,手上沾的是机油,你看的是故纸堆。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从小就对这些老东西感兴趣——家里有些老辈儿传下来的破烂,可能跟我在论坛里收藏的那些东西有关。”
      程序心里一动,但对方没深说,他也没急着追问。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林双木问牛津的食堂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难吃,程序老实回答“主要靠自己做”;程序问利物浦冬天风是不是真那么大,林双木发来一个“流泪”的表情:“风大到能把人吹得原地劈叉,建议戴帽子,不然发际线保不住。”就这么东拉西扯了十几分钟,像是两个在异国他乡偶然碰面的中国学生,先互相确认了一下彼此的气味——是不是同类,靠不靠谱。
      直到程序主动把话题往回拉:“你说的……手上那点东西,方便先透露一二吗?”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挺久。
      “微信上三言两语说不清,”林双木终于回过来,“有些东西得眼见为实。你要是这周末有空,来趟利物浦?我请你吃饭,咱当面聊。我这儿有我家里留下来的几页老笔记,还有件东西,想让你这行家给掌掌眼。”
      程序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牛津的夜色沉得像块铁板,远处传来几声醉汉的笑闹。他想起白天在论坛里那些不靠谱的回复,又想起博德利图书馆那个朱红色的发现。眼前这个林双木,至少像个活人。
      “好。”他回复,“怎么联系你?”
      林双木立刻甩过来一个定位:“利物浦大教堂,彩绘玻璃底下。那地方好找,周末中午,我请你吃碗正经的兰州拉面——别嫌弃,这地界儿就这个最像人吃的。”
      程序看着那个定位,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他回了个“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拉面我请,你出情报,公平。”
      林双木发来一个OK的手势,紧接着又跟了一条,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开口:“哥们儿,不瞒你说,我找红票相关的东西,找了好几年了。家里老人留下的线索,断断续续的,我一直没找着懂行的人问。你要是真研究这个,咱这周末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程序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再看屏幕,林双木又发来一张图片——是他宿舍书桌的一角,堆着几本翻烂了的《中国天主教史》《明清中西文化交流》,旁边赫然躺着一个游标卡尺和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这画面混搭得离谱,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周末见。”程序回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论坛魅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