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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火种与虫洞 《变形金刚 ...

  •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野草般疯长,竟牵出了他记忆里那些本已尘封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碎片。
      他忽然想起读大学时的某个深夜,曾百无聊赖地看过一部好莱坞大片——那里面有个来自天外的金属立方体,能释放出某种奇异的能量场,让冰冷的机械获得生命,甚至重组物质结构。当时他只当是视觉特效的狂欢,还曾在笔记本上写下“荒诞不经”四个字的批注。可此刻,那部叫《变形金刚》的电影里所谓的“火种源”,却像一根倒刺,狠狠扎进了他现实的认知:如果玉璧中嵌的真是陨石,谁能保证它不具有某种地球物质所没有的物理特性?异常的磁性?扭曲的引力场?还是某种足以干涉时空维度的辐射?
      紧接着,另一幅画面也浮了上来——诺兰导演的《星际穿越》。他记得男主驾驶飞船穿越虫洞,在黑洞“卡冈图雅”的边缘经历时间膨胀,最终坠入一个由引力构成的五维空间,向过去的女儿传递信息。那时他还在LSE念硕士,曾和室友为此争论到凌晨,坚持认为那不过是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包装成了光影魔术。可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被“魔术”吞进去的人。如果那陨石内部真的存在某种超高密度、强引力的结构,那么当两枚玉璧靠近、共鸣达到某个临界频率时,是否就在那个密闭的摩天轮座舱里,制造出了一个微型的、定向的时空褶皱?就像电影里那个连接遥远星系的虫洞,只不过它被压缩进了两枚温润的羊脂玉之间。
      甚至,他还想起了漫威电影里的宇宙魔方——那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方块,据说是空间宝石,能开启跨越星系的传送门。程序记得《复仇者联盟》里,洛基用权杖引导魔方能量,在斯塔克大厦上空撕开了一道旋转的蓝色光涡。他当时坐在电影院里,对这种漫画式的胡闹嗤之以鼻。然而现在,伦敦眼座舱中那两枚玉璧爆发出的白光,那将他和林双木彻底吞没的、无法抗拒的失重与眩晕,与银幕上的画面何其相似。难道康熙年间的某位巧匠竟误打误撞地利用了一种类似“空间宝石”的天外物质?那“双璧合一,乾坤倒转”的口诀,莫非根本不是什么巫蛊谶语,而是对某种物理现象最朴素的描述?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荒诞的泡。程序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很荒唐。作为一个在牛津读了三年博士的历史学者,他太清楚这些电影情节的本质了——那是编剧的臆想,是特效师的魔术,是商业片用来收割票房的视觉陷阱。什么天外金属的能量场,什么扭曲时空的辐射,根本没有任何一篇正经的物理学论文能为之背书,至少在人类目前的科学体系里,这些都属于无稽之谈。他在LSE时和室友争论过,在博德利图书馆的深夜嘲笑过,他脑子里那套经过二十年学术训练的思维体系,本应对这种“伪科学”嗤之以鼻,将其归类为与畅春园廊下那块“天外圣石”的“日精月华”之说一样,都是人类面对未知时不得不借助的、自欺欺人的隐喻。
      可是,他需要这些“伪科学”来救命。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哪怕只是在理性的废墟上搭建一座摇摇欲坠的草棚,他也得钻进去躲一躲。这不是信仰,这是溺水者抓住稻草的本能。
      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拧巴的事情——强迫自己相信这些曾经嗤之以鼻的胡闹。不是因为那些电影情节突然变得有科学依据了,而是因为,如果他不相信,如果他把这些联想也一并否决掉,那么他和林双木就真的是被扔进了一个毫无逻辑、毫无出口的黑暗深渊。没有玉璧,没有线索,没有归途,只剩下康熙五十九年冬末这间冰冷的房间,和外面那个随时可能要他们命的世界。
      他再次看向身旁的林双木。那小子还在睡,眉头紧锁,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梦里跟谁吵架。程序想伸手推醒他,想把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吼进他耳朵里,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林双木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点稚气,完全不像个能设计抢包、敢闯巴黎古堡的“阴谋家”。程序想起他在利物浦把冰镇椰汁浇在热米饭上时,腮帮子鼓鼓得像只囤食的松鼠;想起他在伦敦眼上,面对逐渐发光的玉璧时,眼中那种混合了狂热和惶惑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执念,像极了一个非要拆开闹钟看齿轮的孩子。
      程序的手慢慢缩了回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林双木的猜忌,或许有些不公。这人确实隐瞒了杜鹃玉的来历,确实设计了抢包,确实把他们拖进了这场穿越的漩涡。可在这三百年前的雪夜里,在这个连抽水马桶都是奢望的陌生时空里,他们只有彼此。程序看着林双木那张睡脸,眼神里的复杂渐渐沉淀,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无奈,有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点暖意的依赖。就像两个一起掉进冰窟窿的人,不管对方是不是推自己下来的,此刻也只能互相抱着取暖。
      他轻轻叹了口气,替林双木把滑到胸口的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重新坐回炕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在窗纸上那团昏黄的光晕里。
      窗外,雪落无声。北京的冬夜,漫长而寒冷。历史的迷宫还没走出去,但至少,他终于摸到了一根或许能引领他们找到归途的、极其细微的线头。而那线头的另一端,也许就系在紫禁城深处,系在那位刚与他们同席饮酒的康熙爷手里。
      第二天日上三竿,林双木才从炕上挣扎起来。他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蜡黄得像秋后霜打的茄子。“水……”他哑着嗓子,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下回……下回再碰酒,我林双木就单身一辈子……”
      程序早就醒了,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泛黄的历书。听见动静,他慢条斯理地倒了碗温水递过去,眼皮都没抬:“昨儿个在宴上,是谁拍着胸脯跟嘉乐吹牛,说西洋烈酒不过如此,跟喝水似的?”
      林双木接过碗的手直哆嗦,几滴清水溅在炕沿上。他连瞪程序的力气都没有,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少说两句……成不成?”那模样,活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程序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到底没再往下说。等林双木勉强把水喝完,他才合上历书,说道:“我昨夜想了许久,那玉璧中央的材质,极可能是陨石。”
      林双木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闻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显然还没从宿醉中回过神来。可下一秒,他揉着太阳穴的手突然顿住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嗯……?!”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带着宿醉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惊疑。
      程序这才把畅春园廊下见到的“天外圣石”,以及自己关于玉璧材质的推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随着程序的讲述,林双木眼中的浑浊渐渐散去,像是被一阵清风吹开了迷雾。他猛地一拍大腿,也顾不上头疼了:“可以啊程序!你这脑子,不愧是读博士的!”他凑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照你这说法,那玉璧的芯子,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玩意儿?”
      程序点点头,心里那点推测被林双木一捧,反倒更沉甸甸地落到了实处。
      林双木顺着这思路往下溜:“说起来,那要真是天外来的石头,寻常人家别说见,听都应该没听过吧?能弄到手,还能跟上等羊脂玉、金丝珐琅凑一块儿,做成那么精细的物件……这背后的人,来头小不了。”
      “我也是这么想,”程序接口,“而且史书上只零星记载过康熙爷爱搜集‘天外圣石’,可收上去之后用来做了什么,却一字未提。”
      “那还不简单?”林双木一撇嘴,带着点看透世情的狡黠,“不想让人知道呗。皇帝老子有点什么特别的想头,还能敲锣打鼓告诉全天下?秘而不宣,史官想记也没得记。”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玉璧的根子,八成就扎在紫禁城深处,甚至,可能就攥在那位刚刚见过的康熙爷手里。可这事儿不能问,只能摸。商量到最后,定了调子:按兵不动,一边在嘉乐这儿当好差,寻个安身立命的幌子;一边支棱起耳朵,擦亮了眼睛,悄悄寻访那陨石的去向和玉璧的踪影。
      话说康熙爷在畅春园见了嘉乐一面后,许是觉得这洋和尚还算懂事,没一上来就嚷嚷那些犯忌讳的规矩,便开了恩,恩准使团在京里多住些时日,还特旨让他们搬进了王府井大街北头的东堂落脚。
      东堂这地方,青砖灰墙,立在街口像个不苟言笑的老学究。搬进去头天,林双木里外转悠一圈,回来说:“这洋庙瞧着倒是结实。”
      程序正整理床铺,头也没抬:“京城里这样的天主堂有四座,各有各的来历。”
      林双木来了兴致,拖过把椅子坐下:“说说?”
      程序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在图书馆跟人介绍文献:“最早是南堂,前明万历年间的传教士利玛窦建的,后来汤若望翻新过,在宣武门那头。咱们现在住的这东堂,顺治年间立的,叫圣若瑟堂。”他顿了顿,想起后世王府井的繁华,“搁三百年后咱俩生活的年代,这门口天天人挤人,拍照的比做礼拜的多。”
      “哟,还是个热闹地界儿?”林双木挑眉。
      “北堂你知道不?西什库教堂,康熙年间法国人弄的。再过二百年,义和团围着攻打的就是它。”程序继续道,“最晚的是西堂,雍正元年才盖起来,在西直门。如今每年到了圣诞节最是热闹,摆集市,亮灯饰,好多人挤破头去拍照方。”
      林双木咂摸着嘴,像刚尝了口什么稀罕吃食:“你这人真有意思,脑袋瓜里一半装着故纸堆,一半还挺赶时髦。”
      程序没应声。那些地名在他心里头打架,三百年前的北京和三百年后的北京搅和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就像两本不同年头的黄历叠在一块儿,纸页都泛了黄,字迹也洇了墨,翻开来都是日子,却分明不是同一个年头的。
      住进东堂,日子仿佛暂时安顿下来。嘉乐使团成了京里不大不小的一个热闹,时不时有好奇的官员或士绅前来拜访,但来往最频繁的,是那些早已扎根大清的洋和尚传教士们。程序和林双木借着嘉乐随员的身份,倒也跟康熙身边那几位传教士混了个脸熟。
      说起来,两人对这一层关系上心,并非全为了应酬——他们心里揣着同一个盘算:玉璧中央那块可疑的“天外圣石”、金丝珐琅的高超工艺,桩桩件件都指向宫里;而红票上十六个署名、那几个出使西洋便再没音讯的名字,也全是洋和尚。绕来绕去,线索的总源头,多半就在这群人身上。
      多混一分脸熟,便多一分探听的机会。
      混熟不是靠请客送礼,是在那方寸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茶水间、廊檐下,碰上了,点个头,搭句话,一来二去,那点因同是“异乡客”而生出的微妙亲近感,便慢慢滋长出来。
      有个叫巴多明的法国传教士,个子不高,眼神活络,最爱跟人聊药材。一日见程序在院中看书,便凑过来,指着书页上一个汉字问读音。程序教了,他便自来熟起来,絮絮叨叨地跟程序讲欧洲人如何生服大黄,引得腹痛,又如何学了中国的炮制法,加上蜂蜜,效果奇佳还没副作用。“程序先生,你说这东方的智慧,是不是就藏在这些瓶瓶罐罐、火候工夫里?”他感叹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有时也能听到其他传教士的轶事。比如说起南怀仁,好多传教士们语气里满是崇敬,说他不光懂天文历法,还能给皇上造大炮、设计那不用马拉就能自己个儿跑的车,是真有本事的人。又有人提起,有个叫殷弘绪的,在江西待了多年,把景德镇烧瓷的秘诀摸了个门儿清,写成报告送回欧洲,欧洲那边如获至宝,照着方子就开起了瓷窑。还说那殷弘绪惊叹景德镇治安好,三千瓷窑,商船如织,就一个朝廷官员坐镇,其余靠商户自选的地保维持,真是奇哉怪也。
      程序听着这些,心里翻江倒海。这些零零碎碎的见闻,跟他从前在牛津图书馆啃的那些正史野史,怎么也对不上号。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博士论文来。开题报告里,他写下“西学东渐”四个字时,何等顺理成章——仿佛这三百年里,只是西洋的船开过来,西洋的学问灌进来,中国人要么闭目塞听,要么被动挨打。后世的教科书一提清朝,便是“闭关锁国”“夜郎自大”八个字大帽子扣下来,扣得久了,连他这样的专业研究者,都差点生出一种错觉:这三百年里,中国人从不与外人接触,洋人也不曾与这片土地有过真正的往来。可眼前呢?南怀仁的蒸汽车在紫禁城的石板路上喷过白汽,殷弘绪把瓷都的窑火秘密一封一封寄回欧洲,巴多明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为一段大黄的炮制方法啧啧称奇。这条东西往来的航路,从来就没封冻过——而且流淌的,是双向的水。
      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带着惋惜的旧闻。比如那位德国来的耶稣会士邓玉函(Johann Schreck,教内拉丁文名 Terrentius),与伽利略同列猞猁学院(1603年在意大利罗马创立的科学学院,是世界上最早的科学院之一‌,因以猞猁目光锐利象征洞察自然奥秘而得名)的大学者,学问顶了尖,可惜痴迷本草,拿自己试药,结果中了毒,把命丢在了这万里之外。
      林双木听完咂咂嘴,说了句“这是个狠人”,程序却没笑——他想起此人参与译著的《奇器图说》,那些杠杆、滑轮、起重机原理的插图,此刻正在这个国度的某个书架上静静躺着,等一百年后的人重新翻出来。
      这世上的事,原来跟书本上写的,从来就不是一码事。程序和林双木这两个掉进历史夹缝里的人,像是掀开了戏台子的布帘,瞧见了后台的真章。
      原来这中西往来,从来就不是单行道。
      日子就这样在晨钟暮鼓里一天天滑过去。
      程序留意到,街面上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前门外的年货摊子支起来了,卖绒花的、卖蜜供的、卖关东糖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往人耳朵里钻。
      一日,巴多明兴致颇高,用生硬的官话感叹:“林,程,你们中国人的‘年’,比我们欧罗巴的圣诞节还要热闹十倍!”
      “圣诞节”三个字一入耳,林双木顿时来了精神。穿越到大清朝这些日子里,满耳朵官话,猛地里听见这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词,恍惚间竟像听见了英语。他在利物浦过的那几个圣诞节,街口的天使灯、超市里的火鸡、集市上咕嘟咕嘟的热红酒,呼啦啦全涌了上来。他乡遇故“词儿”,这热闹岂能不凑?他当即搬了条凳子凑过去,先问巴多明欧罗巴的圣诞是个什么过法,又忍不住显摆起自己见过的“大阵仗”,两人就着一碗姜糖水,从耶稣降生聊到灶王爷上天,居然聊了个把时辰。
      程序坐在一旁给炭盆添火,听着听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跟着松了半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火种与虫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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