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一路向北 甜沫油旋下 ...

  •   第二天一早,程序被院里的动静吵醒。推门出去,寒风里裹着一股子奇香——炒面的焦香打底,花生、豆子味儿往里掺,还窜着一丝胡椒的辛。循着味儿看过去,厨房门口,几个仆役围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熬着黄褐色的糊糊。
      “这是什么?”程序问一个正盛饭的仆役。
      那仆役抬头瞅他一眼:“甜沫儿呗。俺们济南人早起就好这一口,喝下去,浑身暖和。”
      甜沫?有印象,风物志上瞟到过——济南地界的早食。名字叫甜沫,其实是咸口的。他也要了一碗,捧在手里先暖了暖手心,再热乎乎喝下去,胡椒的辛香从喉咙一路熨到胃里。三百年前的济南早晨,就这么带着一身咸香的热乎气,实实在在地撞到了他身上。
      林双木也揉着眼睛晃出来,接过碗喝了一大口,随即被胡椒呛得直咧嘴:“嚯!这什么玩意儿?咸的?我还以为叫甜沫真是甜的呢!”他咂咂嘴,又舀了一勺,“不过……倒是挺够味,比英国那干巴巴的烤豆子强多了。”
      程序笑道:“名字是甜沫,其实是咸口。小米面熬的,配油旋最地道。”
      正说着,驿丞又端来一碟刚出炉的油旋——螺旋状的面饼,金黄酥脆,咬一口葱香满嘴,渣子簌簌地往下掉。林双木一手油旋一手甜沫,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边吃边满嘴含糊地对程序说:“这玩意儿,倒让我想起了我的最爱,椰汁泡饭。”
      程序摇摇头:“你那椰汁泡饭才是异端。”
      林双木不服:“椰汁泡饭怎么了?甜润润的,解腻。这甜沫不也是咸糊糊配油炸面食?天下早餐,殊途同归。”说着又灌一口甜沫,满足地眯起眼,“就是少了点辣。”
      在济南歇了一日,使团继续北上。越往北,天越冷,风越硬,刮在脸上跟小刀片似的。程序裹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坐在颠簸的骡车里看窗外:枯树,冻土,偶尔掠过一个村子,也是灰扑扑的。刚进城那点新鲜劲儿——美食也好,泉水也好——就这么一路颠没了。
      年味儿越来越重。官道两边的村子已经有人家开始扫房、备年货,杀年猪的嚎叫声隔着车窗飘进来,林双木听了直缩脖子。
      腊月前的官道,一天比一天忙。有推着独轮车进城卖炭的,车把式嫌车队挡道,扯着嗓子骂了一路;也有驮着红纸鞭炮去赶集的小贩,说年集已经开了,再不买,好的花样就叫人挑走了。林双木扒着车窗看得眼热:“你说咱要不要也置办点年货?”程序反问:“拿什么买?”林双木摸了摸怀里那几张废英镑,不吭声了。半晌又不甘心地补一句:“等进了京,领了赏钱,我第一个买炮仗。”“你倒是想得远。”“那是。人没有盼头,跟咸鱼有什么分别。”车窗外,官道尽头的燕山影子越来越清晰,像一道慢慢合拢的闸门。
      林双木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把车窗帘放下来一角,把冷风挡在外头。车里暗下来,只剩车辕吱呀,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这天,车队在河边打尖,看见几个村里的孩子扒着车队看西洋和尚,又好奇又害怕。林双木善心大发,掏出包袱里剩的两个油旋分给他们。那几个孩子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油纸包,突然“哇”一声全跑了,边跑边喊“洋和尚施法了”。林双木举着油旋僵在原地,哭笑不得:“我长得像会施法的吗?”
      程序悠悠道:“在他们眼里,你是洋和尚的同伙,一样会邪术。”
      “得。”林双木把油旋塞到自己嘴里,“三百年前的老百姓,防诈骗意识挺强。”
      过德州时,遇上一队押粮的兵丁,粮车一眼望不到头,鞭子甩得山响——听周通译说,那是运往西边的大军粮,入了冬,前线的兵等着米下锅。程序掀开车帘看了半天:史书里简简单单的“大军入藏”四个字,落到此刻,是一车一车的粟米,和兵丁冻得裂口的嘴。
      林双木则对路上的石桥产生了浓厚兴趣。每过一座,他都要掀帘点评两句:“这座拱券砌得可以啊,受力挺科学”“啧,这桥墩偷工减料,撑不过二十年”“你看人家这个泄洪口设计——程序,你们学历史的看风景,我们学工科的看门道。”
      程序懒得理他。
      第五日过黄河。林双木扒着车窗看了半天冰封的河面,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程序,你说我妈这会儿,是不是该给我打视频了?”
      程序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双木在英国读书,周末准点跟家里视频,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现在这个规矩断了,断得无声无息。
      那天夜里宿在河间府,林双木发起了高烧。说是风寒,其实程序心里清楚,一半是冻的,一半是这几天绷着的劲儿泄了。驿馆没有药,周通译去求了驿丞,讨来一碗姜汤两个窝头。程序守在通铺边上,给他掖好被角,看他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含糊地喊“妈妈”,忽然觉得眼前这小子也没那么可恨了——算无遗策的是他的心思,可躺在这儿烧得说胡话的,是个二十出头、跟他一样想家的半大孩子。
      上半夜最难熬。林双木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又蹦出几句利物浦口音的英语,含混地念着乱七八糟好几个deadline。程序拿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脸,擦到第三遍,忽然觉出手腕发酸——他程序从小到大,伺候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如今倒好,在三百年前的河间府学会了。
      后半夜林双木退了烧,睁眼看见程序还坐着,哑着嗓子说:“你咋不睡?”
      “我研究历史的。”程序往炭盆上添了块煤,“守夜这事儿,我熟。”
      林双木笑了一下,闭上眼,没一会儿又沉沉睡过去。
      七天后,队伍到了窦店,离北京城还剩百十里地。镇上有驿馆,进京的官员大多都在这儿歇上最后一步脚。
      一路上,程序在心里扒拉着日子。在济南时是农历十一月,走了这些天,今儿该是康熙五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五——对到公历,1720年12月24日。平安夜。
      想到“平安夜”仨字,心里像叫针扎了一下。
      程序望着灰扑扑的天空,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他在伦敦摄政街上溜达,满街的灯饰把夜空照得跟白昼似的,大天使灯在头顶扑闪。LSE的同学拉他去特拉法加广场煮热红酒,不锈钢锅里咕嘟着肉桂和丁香,一个印度裔女生非要往里头加红茶包,说这叫“英式奶茶热红酒fusion”,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再往前一年,他在牛津,学院食堂的平安夜晚宴上,隔壁桌的阿根廷女生偷偷塞给他一块她母亲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寄来的杏仁糖,糖纸里还夹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Feliz
      Navidad”。他至今记得那块糖甜得发苦,像所有异乡人的温柔。
      而最早的记忆,是在人大。大三那年的平安夜,他和室友老四去中关村图书大厦后面的烧烤摊,要了两瓶燕京,烤串在雪夜里滋滋冒油。隔壁桌坐着个文学院的女生,穿白色羽绒服,围着红围巾,正跟同伴抱怨图书馆占座太难。程序喝了口酒,没敢搭话,只记住了她睫毛上沾着的雪花,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女生,就像再也没见过那个在图书馆里占座的自己。
      如今,那些灯火、热红酒、红围巾,都缩成了记忆里的一个光斑。眼前是华北大平原灰头土脸的冬,骡车吱呀,棉袄发霉,连口像样的热酒都喝不上。三百年,搁以前就是论文里的一个数字,笔一划就过去了。真掉进来才知道,这段路比泰晤士河到济南府远得多——远得连个念想,都够不着边儿。
      林双木大概是察觉出他不对劲,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色。程序摇摇头,把脸缩回衣领里。
      那天夜里他到底还是没睡着。驿站通铺的人鼾声此起彼伏,他轻手轻脚披衣出门,蹲在驿馆院子当中,仰头看了很久的天。
      没有光污染的天,干净得吓人。银河横贯天际,像有人在黑丝绒上撒了一把盐。程序在京郊看过星星,可跟这一比,那顶多算底片。他找着仙后座,找着猎户腰带,最后目光落在南边天空一颗亮星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可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不管隔着多少年,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身后忽然传来趿拉棉鞋的声音。林双木裹着棉被挪了过来,鼻子还囔囔的,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程序,哪颗是北极星?”
      程序抬手给他指了。
      “找着北就好办了。”林双木一脸得意,“往后咱俩要是走散了,我夜里就认这颗星,一路往北走,走到京城等你。”
      程序瞥他一眼:“咱们跟着使团进京,又不是荒原求生,你能跟谁走散?”
      “打个比方嘛!”林双木吸了吸鼻子,“万一呢!这年月又没有手机定位,我不自力更生,谁自力更生?”
      程序懒得跟他掰扯。可静下心来一想,这小子浑归浑,有句话倒是歪打正着——天上但凡有个不动的,地上的路,就不容易走岔。
      队伍歇脚的这个窦店,离北京城只剩百十里,是进京官道上最后一个驿站。往来的官差、赶考的举子、送贡品的车队,都得在这儿停一脚,换换马,暖暖身子,也把进京的仪容收拾利索。用周通译的话说:到了窦店,就等于站在金銮殿的门槛外头了——再往前一步,见到什么,听见什么,就不是咱们这些人能置喙的了。
      周通译还压着嗓子给他们科普:过了窦店,进京的官员就得分三六九等了,几品官住什么馆、吃什么菜都有定例;使团到京,礼部先行知会,鸿胪寺排班,连哪天觐见、站什么位置,都得递牌子请旨。“别小看这道手续,”周通译咂咂嘴,“多少进京的官员,就卡在牌子递不进去上头。”林双木听得直嘬牙花子:“好家伙,比签证面签还麻烦。”程序:“差不多,就是拒签率更高。”
      窦店的驿馆比济南又差了一截,屋子矮,墙皮旧。申时末进的店,日头刚压上燕山。众人分派了房间,各屋陆续透出昏黄的灯光。晚饭是白菜帮子炖粉条,漂着几点油星,林双木边吃边怀念济南的糖醋鲤鱼,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鱼。
      饭后,嘉乐把自己关进了正屋——周通译教了他两句见驾时的汉语客套话,他对着蜡烛一遍遍比划口型,那认真劲儿,活像个第二天要上讲台的小学生。
      程序回屋翻了两页书,看不进去;林双木烧退了,人却乏,头一沾枕头就鼾声大作。夜渐渐深了。程序刚脱了大袄,正要去吹那盏油灯,耳朵忽然一动——外头马蹄声、人声由远及近,像一锅突然开了的水。
      不一会儿,驿丞连滚带爬冲进来:“嘉乐大人,京里……京里来人了!是宫里来的天使!”
      嘉乐忙不迭整了衣冠,带着通译迎出去。程序和林双木对视一眼,悄悄跟到廊下。
      程序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平安夜,“天使”驾到——这词儿,赶得可真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一路向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