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鸡同鸭讲、歪打正着 一场官道追 ...

  •   坏就坏在他们这身行头。
      程序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是去年在牛津户外店买的,面料滑得能反光,拉链一路拉到下巴,领口还支棱着格子衬衫的硬领;底下是条深蓝色牛仔裤,裤脚堆在一双厚底登山靴上,靴底的防滑齿纹里还嵌着牛津街头的泥。林双木更扎眼,黑色短款羽绒服的金属拉链头在日光下一闪一闪,里头套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两根白色的抽绳,风一吹就在脸边晃荡;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一双气垫运动鞋,厚得像踩了两块砖,每走一步都发出一种沉闷又奇异的“咚咚”声,与布靴踩在冻土上的闷响截然不同。最要命的是头发——两人都是短发,林双木更是贴着头皮的寸头,青森森的头皮露在外面,像只刚被拔了毛的山雀。
      康熙五十九年的济南府,百姓穿的是臃肿的棉袍、夹袄、粗布大褂,颜色灰扑扑的,像一群土鹌鹑。他俩往官道边上一戳,活像从画里走错片场的异物,连头发都不对:这年头男人脑后都拖着根辫子,哪怕是乡下扛活的汉子,也留着“金钱鼠尾”,哪有这等蓬松如刺猬、短得露头皮的发式?
      外围一个护卫本是牵着马随意一瞥,先是被林双木羽绒服上那片不自然的反光晃了眼,再定睛一看,发现这两个“怪人”不仅没有辫子,连头顶都剃得古怪,裤腿紧绷绷地裹着腿,走路时膝盖先弯、脚跟先落,与常人迈方步的姿态全然不同。那护卫心里顿时警铃大作,手本能地按上刀柄,扯开嗓子吼了一声:“什么人!站住!”
      这一嗓子像炸雷,程序和林双木吓得原地一僵。另外两名护卫闻声转头,见是两个形迹可疑的短发怪人,二话不说,“锵”地拔出腰刀,提着刀就追了上来。
      林双木反应快,一把拽住还想往前凑的程序:“快跑!”
      两人撒腿就跑。那护卫见他们跑,愈发觉得可疑,招呼了两个同伴,提着刀追上来。程序这辈子没这么跑过,肺像个破风箱,吸进去的冷空气跟刀子似的割喉咙。
      身后的脚步声、呵斥声,越来越近。
      眼看刀要追上屁股,程序也顾不得体面了,一边跑一边扭头,朝着队伍核心那位西洋头领,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拉丁文扯开嗓子喊:“Help!
      Auxilium! Non sumus hostes!(救命!我们不是敌人!)”
      喊得颠三倒四,英语拉丁语一锅烩,语法碎了一地——但意思,蹦到位了。
      那头领果然被这嗓子怪腔怪调的拉丁文勾住了,眉头一皱,冲追在最前头的护卫高声喝止。护卫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主子一眼,老大不情愿地慢了下来。
      程序趁机再补一嗓子:“Historia!
      Missionarius!(历史!传教士!)”——脑子里就剩这几个词了,全扔出去。
      头领上下打量他俩:那身格格不入的行头,那口蹩脚的拉丁文。半晌,他冲护卫们摆摆手,又交代了一句。刀归了鞘,眼睛没归——十几双眼睛,还钉在他们身上。
      程序撑着膝盖喘成一团,心脏咚咚地往嗓子眼撞。林双木也喘,可眼神没闲着,把那群人挨个扫了一遍,一只手不知不觉按上了胸口——那地方原先贴身藏着玉璧,如今空了。
      头领踱过来,隔几步站定,拉丁语问得慢而清楚,一字一顿全是审视:“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为何会说拉丁语?”
      机会来了,也可能是更大的麻烦——顾不上掂量了。程序搜肠刮肚,把肚子里那点拉丁词汇全数调动,磕磕绊绊:“我们……是学者。来自……远方。迷路了。对您,对教皇陛下……没有恶意。”教皇两个字是他赌的——这支队伍的做派,八成与罗马教廷脱不了干系。
      “学者?”头领挑了挑眉,明显不信。灰头土脸,衣着古怪,哪有半分学者的样子。“远方?多远?”
      程序卡壳了。这怎么答?说从三百年后来?那不用等护卫动手,当场就得让人当疯子捆了。
      这时那通译凑到头领耳边,压着嗓子嘀咕了几句,末了还添上一句:“嘉乐大人,这两人形迹可疑,言语不通,恐非善类。”
      “嘉乐大人”四个字进了耳朵,程序脑子里“嗡”的一声。嘉乐!Carlo Ambrogio
      Mezzabarba,康熙五十九年入华的教皇特使——他论文里专章写过这个人!眼熟,敢情是画像上瞅来的。
      他的博士论文第三章,整整一节写的就是嘉乐使团:1720年冬入华,带着教皇的两道死命令,在北京碰了一鼻子灰,最后揣着一纸《来朝日记》悻悻而归。这人的生卒年、出身、性格,他闭着眼都能背。背了那么多年,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背到正主脸上去。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头领,脱口而出:“您……您是嘉乐主教?教皇陛下的特使?”
      这回轮到嘉乐吃惊了。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色——他这个特使身份,在欧洲都没几个人知道,何况在这东方地界?一个穿着古怪、口音稀碎的年轻人,张口就叫破了?
      “你如何得知?”嘉乐的语气严肃起来。
      程序脑子转得飞快。实话是不能说的,只能编,往学术上靠,越含糊越玄乎越好。“我们……研究东西方交流史。读过……一些文献。知道主教大人您……即将来访。”
      嘉乐将信将疑。文献?他此行连教廷内部都讳莫如深,哪来的文献?可对方叫得出他的身份,又确实会说拉丁文,这就不是寻常路数。何况此行前途未卜,那位东方皇帝的心思深不见底,身边多两个“看着熟悉本地情形”的帮手——他瞥了一眼那个从头到尾没吭声、眼神却机警得很的年轻人——似乎也不是坏事。
      嘉乐沉吟片刻,跟通译交代了几句,转头对程序说:“我暂时相信你们。你们可以跟着队伍,做我的临时助手。但是——”语气陡然一沉,“若有不轨之举……哼。”
      程序点头如捣蒜。管他呢,先混进队伍,活下去,再图后计。
      进了队伍,程序才咂摸出这一遭的妙处:使团吃的是官府的驿粮,住的是驿馆,头顶这块“教皇特使”的招牌,走到哪儿都是免检通行证。对两个没有路引、没有辫子、没有一文钱的黑户来说,这不是队伍,这是活动板房版的护身符。
      更重要的是——程序拿胳膊肘碰了碰林双木,压着嗓子:“别忘了,造玉璧的,是个传教士。”
      林双木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使团进京,头等大事就是跟宫里那帮西洋传教士打交道。”程序望着队伍前头嘉乐的背影,“找玉的线头,没准儿就拴在这群人身上。”
      就这么着,程序和林双木阴差阳错混进了教皇使团的队伍。嘉乐让他们跟在队尾,还叫人翻出两件仆役的旧棉袄,换下了他们那身惹眼的行头。换衣裳的时候林双木还有点舍不得,抱着他的黑羽绒服不撒手,说这件是他在英国唯一的念想了。程序提醒他:在三百年前的中国,穿成那样是要出人命的。林双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把羽绒服塞进了包袱,动作像在给阵亡的战友收尸。
      那通译姓周,山西人,年轻时在澳门学过几年葡语,如今在省城衙门当差,被抓了壮丁来伺候洋大人。他偷偷跟程序咬耳朵:这位嘉乐主教,是打广州上岸的,一路北上一肚子牢骚,嫌天冷、嫌菜咸、嫌轿子颠。
      周通译还透露了一个更要紧的消息:使团进京,是奉了教皇的命令,要跟大清皇帝谈“礼仪”——信教的中国人,能不能拜祖先、祭孔子。程序听完,后背一激灵。他太知道这事儿的分量了:史称“礼仪之争”,前后吵了五十年,吵到教廷禁令迭出,吵得在华传教事业元气大伤。他论文里那些四平八稳的章节标题,此刻正活蹦乱跳地走在前头的骡车里,一路北上,要去碰那位天底下最不好惹的读者。
      程序又想,嘉乐使团随行的名单上,可没有“两个短发年轻人”这号人物。他和林双木,是从历史的纸缝里漏进来的一滴墨。这滴墨落在哪一行上,哪一行就得改写法。
      队伍继续走。程序跟仆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加上那位周通译的半吊子转述,大致拼出了情况:使团打南边来,要进京,觐见康熙皇帝。
      傍晚,队伍进了济南城。比程序想的繁华,青石板路,两溜商铺,大冬天的街上人还是不少。叫卖声、车马声、骡子打响鼻的声音搅在一块儿,热气腾腾地扑过来。空气里的味儿也杂——煤烟、饭菜香、牲口粪,底下还垫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油炸面食香。
      饭后嘉乐把他们俩叫去问了几句话,无非是打哪儿来、会些什么。程序早就跟林双木对好了口供:两人口径一致,说自己是南边游学的读书人,家里遭了水灾,北上投亲,半路盘缠叫胡子抢了——反正是死无对证。嘉乐听不大懂中文里的弯弯绕,周通译翻过去,嘉乐也就将信将疑地点了头。这大概就是撒谎的最高境界:三分真,七分圆,剩下九十分,交给对方的想象力。
      程序的肚子当即替他做了决定,咕噜噜叫出了声。一天没正经进食了,那香味还专往鼻子里钻——油炸鬼混着芝麻的香,是个人都顶不住。
      使团被安置在城里一处还算宽敞的驿馆。嘉乐大约是进了城,心气松快了些,吩咐备饭。程序和林双木这两个“临时助手”,也各分到一份。
      饭不算精致,但胜在烫嘴。一盆奶白色的浓汤,里头卧着豆腐、粉条、青菜,仆役说这叫奶汤蒲菜;还有条大鲤鱼,鱼身炸得酥脆,浇着酱红的汁,酸甜口——糖醋黄河鲤鱼。程序和林双木谁也没客气,埋头就造。鱼是外酥里嫩,汤是鲜得掉眉毛,一碗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脚底板。穿越以来那点惶惶不可终日,竟叫这口热汤暂时压住了。
      吃罢饭,程序在驿馆院里站着,还能听见远处哗啦啦的水声,很有气势。仆役说那是趵突泉,“三股水儿冒得老高,好看哩”。程序望着那个方向发了会儿怔。趵突泉这名字,他不是在地理书上熟的,是在故纸堆里泡熟的——康熙南巡看过它,西洋传教士的书信里描过它。如今纸上的地名成了耳朵边的动静,三百年,就隔着一道水响。
      林双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程序,”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没了白天的嬉皮笑脸,“你说……玉璧要是真找不回来了,咱们是不是就得搁这儿……过一辈子了?”
      程序没马上接话。驿馆屋檐下挂着盏灯笼,让风扯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墙上荡秋千。半晌,他开口:“不知道。但既然掉进来了,先活着。活着,才有工夫弄明白怎么回事,才有可能……找到回去的路。”
      话是苍白的,他知道这套说辞糊弄不了人,也糊弄不了自己。可眼下除了往前看,没第二条道。历史的洪流把他们卷了进来,游不游泳的,先别沉底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鸡同鸭讲、歪打正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