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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圣旨临门 一道圣旨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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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木缩着脖子,凑到程序耳边,压着嗓子,满脸问号:“哎,程序——天使?没听错吧,宫里来的……天使?!”
“不对啊,”林双木眉头拧着,越琢磨越迷糊,“天使不是他们西方的玩意儿吗?上帝手底下那个长翅膀的,跟咱们这一路的教皇使团才是一伙的啊。怎么咱们康熙老爷子,也能使唤得动天使?难道……他跟上帝也有交情?”
程序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闭嘴吧你。‘天使’在这年月,是天子使者的意思——皇帝派出来传旨的人,就叫天使。跟长翅膀那位,没关系。”
林双木不死心,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那……万一呢?万一真来个带翅膀的?”
程序懒得搭理他,抬手把食指竖在唇边——前院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忙贴着廊柱根儿站定,屏住呼吸。林双木伸长脖子,抻着脑袋往月亮门那儿瞅;程序则眯起眼睛,先从来人的靴声里辨门道:靴跟敲在冻砖上,又密又脆,还夹着铁叶子相击的轻响——这是宫里当差的人惯常的步子,跟驿馆里踩了半月泥的驿卒,压根不是一个路数。
院里,几位官服暖帽穿戴齐整的官员站定,当头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后一溜带刀侍卫,来势不小。那官员手捧一卷黄绫,脸沉得像上了浆。
“教皇特使嘉乐听旨!”尖细的嗓音拔起来,容不得半点儿质疑。
嘉乐在通译的指点下,右手抚胸,单膝及地,行了一个笨拙的屈膝礼。黄绫展开,那官员朗声宣读,满汉双语,汉语部分全是咬文嚼字的文言。程序竖着耳朵,半听半猜,大致摸出了意思:康熙先是客客气气慰问一通远来辛苦,随即笔锋一转,单刀直入——“尔等此番东来,除叩谢天恩外,是否另有缘由?着即明白回奏。”
来了。程序心里明白,历史的齿轮咔咔地转起来了,一齿不差。嘉乐一行刚入境那会儿,报给地方官的来由,是“专程叩谢康熙皇帝多年来对西洋传教士的优容”。
这套话哄哄底下办事的还成,想瞒那位在龙椅上坐了五十九年的主儿?差得远。
果然,老爷子压根没信,专门打发人堵到京郊,逼他交底。
宣读完毕,官员把圣旨递给嘉乐,皮笑肉不笑:“嘉乐大人,皇上等着您的回话呢。咱家就在这儿候着。”
嘉乐接旨的手有些抖。他万万没料到,这位东方皇帝一上来就掀桌子,连个回旋的余地都不留。他捏着圣旨回到屋里,脸色煞白。使团众人围上来一听,屋里登时炸了锅。
嘉乐在屋里转磨磨,意大利语一串一串往外蹦:“怎么办?现在就说吗?可是……这也太突然了!皇帝陛下会不会更恼火?”
通译在一旁干搓手——他倒是想帮忙,可这种事,他的词汇量不够用。
程序靠着冰凉的廊柱,冷眼瞧着屋里那团乱麻。
这位教皇特使此刻的窘迫,程序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翻开了自己论文里某一页的插图注脚。他博士论文第三章,整整一节都在分析嘉乐使团1720年的北京之行:特使带着教皇克莱孟十一世的两个死命令来华,一是要康熙承认教廷对在华传教士的管辖权,二是禁约中国教徒祭祖祀孔。
这两条,哪条都戳在康熙的肺管子上。康熙是什么人?八岁登基,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心高气傲了一辈子,能容一个万里之外的教皇对自己的臣民指手画脚?何况戳的还是“礼仪”这根命根子。
这个道理,西洋人不懂。在大清的地界上,皇帝要是懒得见你,你把整个梵蒂冈搬来也白搭。
史料里写得明明白白,康熙五十九年冬,皇帝在畅春园第一次接见嘉乐,气氛还算融洽,可一旦特使掏出那份“禁约”的实底,老爷子立刻龙颜大怒,原本许诺的多次召见化为泡影,使团被晾在北京城里进退维谷,最后只能带着一份措辞强硬的《嘉乐来朝日记》灰溜溜地返回欧洲。
这是史书里写定的走向,是程序在牛津图书馆翻过无数遍、在答辩时背诵过无数次的既定事实。按理说,他此刻应该像个合格的史学观察者,沉默地、甚至略带冷漠地记录下这一切——嘉乐的慌乱,通译的狼狈,历史的齿轮咔咔咬合,一齿不差。
可他的脚底下,踩着的是康熙五十九年窦店驿馆的实地青砖,不是博德利图书馆二楼那张吱呀作响的橡木阅览桌。冷硬的现实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水,兜头浇醒了他那点“旁观者”的幻觉:如果嘉乐在这儿就栽了,使团被驱逐,他和林双木这两个来历不明的“随员”算什么?两个穿着仆役旧棉袄、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连辫子都没留的“黑户”,在这康熙五十九年的华北大平原上,能走出多远?
程序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本该有个硬硬的触感——深蓝色布袋,羊脂白玉的温润,金丝珐琅的冰凉。现在空了,隔着几层粗布棉絮,只摸到一颗跳得又急又重的心脏。玉璧丢了,那两枚把他们从伦敦眼抛到这个时空的玉璧,连同那个关于“双璧合一、乾坤倒转”的荒唐传说,一并失落在某个无法定位的时空褶皱里。可程序闭了闭眼,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那两枚玉璧的细节:羊脂白玉为底,造办处风格的金丝珐琅缠枝莲纹,中央嵌着那块黑黢黢、内蕴星芒的“天外飞石”。红票是内务府刊印的,玉璧的形制是内廷造办处的手笔,那对牌制度——文书与信物各执一端——从来都是皇家差事最隐秘的规矩。这些东西的源头,只能指向乾清宫里那位已经坐了五十九年龙椅的老爷子。
一个念头像闪电似的劈开混沌:那玉璧既然能把他和林双木从三百年后拽到这里,说明它本就根植于这个时代,根植于康熙朝的紫禁城里。在三百年后的牛津,他翻遍档案也只能摸到红票的影印件;可如今,他就站在1720年的现场,站在离玉璧源头最近的地方。只要能进京,只要能见到皇帝,只要能接触到内务府的档册、造办处的记档,他就有可能顺着这根线,把玉璧的来历、材质、乃至制作它的匠人一个个刨出来。这比在博德利图书馆的书架底层翻一百年故纸堆都更直接——因为那些档案此刻还新鲜地躺在紫禁城的某间屋子里,墨迹未干。
程序忽然想起自己在牛津时,安德森教授叼着雪茄对他说的话:“Joson,历史,首先是一场场活生生的人命官司。”当时他不以为然,觉得教授又在卖弄那种英式幽默。现在他才咂摸出这话里的滋味——历史不是供他冷观的标本,而是此刻正悬在他头顶的闸刀。嘉乐若说错一句话,闸刀落下,他和林双木的归途也就彻底断了。
林双木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他身边,胳膊肘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肋骨,递过来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说话,但程序读得懂:怎么办?
程序没立刻回应。他抬眼望向窗外,北京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他想起自己为了找那张红票,在博德利图书馆书架底层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发麻,手指被纸边割出血珠,血滴在牛仔裤上晕开一个暗红色的圆点。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盯着书架深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历史不会消失,它只是藏得太好了。现在,那个藏东西的“书架”变成了紫禁城,而他要找的,也不再只是一张红票,而是两枚能劈开时空的玉璧,和一条回家的路。
这种执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来自学术的严谨,还是那种近乎偏执的赌徒心理。也许两者本就是一码事。程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还站在LSE的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摞关于康熙朝中西礼仪之争的复印档案——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重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冰面:
“得帮他。”
这三个字一出口,程序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乱麻似的思绪,奇异地顺了。他不再是那个站在玻璃展柜外看文物的博士生,他得跳进展柜里,亲手把歪了的历史摆件扶正,哪怕手上沾满灰尘。为了嘉乐,更为了他自己——为了那条必须踩着嘉乐的使团才能铺就的、通往紫禁城的窄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冬日华北平原所特有的、煤烟和冻土混合的冷冽味道,从鼻腔一路凉到肺底,反倒让他脑子异常清醒。他上前一步,拉丁文夹着英文单词,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主教大人,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回复皇帝陛下。”
嘉乐猛地刹住脚,看向他,眼里一半是疑,一半是将熄未熄的希望:“什么方式?”
程序搜罗着词:“皇帝陛下……不喜欢被强迫。他需要……台阶。”他指了指那份圣旨,“直接提要求,像……最后通牒。不好。可以先……表示顺从,感谢,然后……诉苦。”
“诉苦?”嘉乐没听懂。
“就是……说您一路多么辛苦,万里迢迢,就为……觐见伟大的皇帝,表达敬意。如今水土不服,身子不适……恳请皇帝陛下开恩,准您先休整,再见驾。”程序把话说得越简单越好。对付康熙这种雄主,示弱有时比逞强硬用——这一手,在中国官场上,古今通用。
通译结结巴巴地转述,嘉乐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一位年长的随团神父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意大利语,听那口气,是不太赞成。
林双木这时也凑了过来。他不懂拉丁文,可这架势看也看明白了七八分,忽然用中文对通译说:“你跟他说,跟皇帝打交道,不能照跟欧洲国王那套讲条件。得先把自己当奴才,把皇帝当主子。主子问话,奴才不能顶嘴——先磕头谢恩,再委婉地诉难处。”
通译硬着头皮转述了。嘉乐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让一位出身贵族的教皇特使自认奴才——这一关,不好过。
程序赶紧再添一把柴:“主教大人,目的是见到皇帝。见了面,才有说话的机会。现在惹恼了皇帝,一切都完了。”顿了顿,又补一句,“这是……东方智慧。”
嘉乐不说话了。屋里静得压人,只有窗外的北风刮着院里那棵枯树,呜呜地响。
半晌,嘉乐长长出了口气,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坐进椅子里:“就……就按他们的意思,重新起草一份回奏吧。语气……要恭敬,要……委婉。”
程序和林双木对视一眼,都松了半口气。接下来是流水作业:程序口述,通译执笔,林双木时不时凑上来补一句“臣子语气”的修正,一份新的回奏总算成了形。
“臣嘉乐远来,蒙皇帝陛下垂询,感激涕零。前奏确为叩谢天恩,然体察圣意,不敢隐瞒。确有两事欲面陈圣听,但绝非挟制。今臣舟车劳顿,染患风寒,恳请陛下天恩,容臣稍作调养,再行觐见,详禀一切。伏乞圣鉴。”
回奏由那官员快马带回京。接下来两天,窦店驿馆里的空气都是绷着的。嘉乐饭吃不下,觉睡不着,隔三差五就打发人去驿道上张望。程序和林双木心里也没底——这自作主张的“东方智慧”,康熙爷到底买不买账?
头一夜,嘉乐睡不着,把程序叫去问话,东一句西一句:中国皇帝脾气如何?见面要行什么礼?双膝跪地还是单膝?程序答得谨慎——他总不能说,历史书上写,您这位主儿,后来被康熙爷赶出了京城。他只能说,皇帝最重礼节,越是恭敬,越是安全。
第二夜,轮到林双木跟程序对火盆推演。进京第一件事,是借着使团的名头接触宫里的传教士——可两人掰着指头一算,会拉丁语的不算难,难的是怎么开口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对会发光的玉璧”而不被人当疯子。林双木愁得直薅头发:“总不能见一个问一个吧?”程序往炭盆里添了块煤:“急什么。传教士也是人,是人就有圈子,有圈子就有闲话。先混熟,再打听。”
还有个小插曲:那位周通译来讨教,说主教大人赏了他二两银子,问他们要不要也去打点打点驿丞。林双木看着自己空空的口袋和几张废英镑,悲愤地摇了摇头。程序倒是琢磨过另一个问题——他俩现在是“临时助手”,朝廷若按例给使团下赏钱,能不能分他们一份。想完他自己乐了:三百年前的打工人,已经在琢磨年终奖了。
第三天下午,马蹄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位面白无须的官员,还是一卷黄绫。
嘉乐几乎是踉跄着奔出去跪接的。程序站在廊下,手心攥出了汗。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一关要是被拒了,嘉乐万里迢迢就算白跑,教皇交代的差事交不了底,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回罗马都没法交代。
那官员展开黄绫,嗓音还是那么尖细,只是听上去少了头一回的冷硬:“谕教皇特使嘉乐:览尔所奏,情词恳切,朕心恻然。尔既远来劳顿,着准在京调理。一俟痊愈,再行引见。钦此。”
准了!康熙点头了!
嘉乐双手接过圣旨,激动得直哆嗦,扯着生硬的汉语一叠声地喊:“臣……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官员淡淡颔首,不再多话,带着侍卫走了。
嘉乐回到屋里,脸上总算见了点血色。他看向程序和林双木,那眼神挺复杂——感激有之,惊讶有之,底下还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他走过来,拍拍程序的肩,用拉丁语说:“你们……很好。这次,多亏了你们。”
程序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但心里那块石头,一寸没挪。进京只是头一步,真正的考场在畅春园——那位皇帝随口一句话就是一道题,答错一道,就是万丈深渊。更何况,还要追寻两枚玉璧的线索。
程序在心里默算:使团在窦店再歇两日,然后启程进京。照这个脚程,到北京、进畅春园觐见,该是公历1720年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两日后,天没亮透,队伍就套了车。越往北走,官道上的车辙越深,进京述职的官员、送年礼的车马把路轧得稀烂。程序坐在车里,看着远处地平线上一点点拱起来的燕山影子,喉咙口有点发紧。他知道接下来会见到谁——论文里的人,画像里的人,此刻正隔着一百里地,坐在畅春园的暖阁里。
到了。
北京西郊,畅春园。
程序终于站到了这座皇家园林的大门口。他研究了好几年的那个人,此刻就在这道门里——隔着几重院墙,一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