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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跌回康熙五十九年 白光散尽, ...

  •   人这一辈子,总有几笔账是算不清的。程序后来复盘过,他跟林双木这桩孽缘,从头到尾就是一笔糊涂账:起先他以为自己在查一张红票,查着查着才发现,是人家在钓他;他以为俩人搭伙探险,其实是人家雇他解谜;等他终于咂摸出味儿来,连人带玉,已经让人家一锅端了。
      所以伦敦眼上那道白光炸开的时候,程序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相当没出息。
      不是“我要死了”。
      也不是“我穿越了”。
      他想的是:坏了,这回连报警都没处报去。
      掉下来的时候,滋味不好受。不是身子骨疼,是脑子疼。像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按了快洗强甩,哗啦啦转得天昏地暗,最后“砰”一声,世界安静了,他也散架了。
      先是闻到味儿。一股子牲口腔子混着土腥气的冷风,直往鼻子里钻。紧接着是冷,那种干冷,像无数把小锉刀,刮着脸皮。程序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像块用了很久没洗的抹布,脏兮兮地盖在头上。然后,他看到了林双木。这小子就在他旁边,也是刚醒的样子,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眼神发直,脸上沾了些灰土,那件黑羽绒服在这么个地界儿,显得格外扎眼,像只落了单的企鹅。
      “我操……”林双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像是嗓子眼被这冷风给冻住了。他使劲眨巴了几下眼,又伸手去掐自己的大腿,掐得龇牙咧嘴,这才确认不是做梦。他扭过头,看看程序,又看看四周,“这是哪儿啊?咱们……咱们不是在伦敦眼上吗?那大玻璃舱呢?泰晤士河呢?”
      程序也懵了。他活了二十五年,从人大到LSE再到牛津,读过的书摞起来比他人还高,可没哪本书教过,人要是从摩天轮上掉下来,该怎么着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还好,零件都在,没少什么。他又去摸羽绒服的内袋——手机还在,掏出来一看,黑屏,按了几下,没反应,不知是冻没电了,还是这地方压根儿没信号。
      “手机没信号。”程序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双木听。
      林双木这才反应过来,也赶紧去掏裤兜,摸出手机,对着天空举了举,又举到耳边晃了晃,那动作像是在听一块砖头有没有响动。“真没信号?不能吧,这又不是深山老林……”他说着说着,声音就虚了,因为他看清了周围——枯黄的野地,光秃秃的树干,远处几道破城墙,像条累趴下的龙,瘫在地平线上。这景象,别说信号,连根电线杆子都找不着。
      他手机里还存着百分之一的电,刚才那一下,彻底黑了屏。林双木盯着那块砖头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完了,这下Uber也叫不上了。”
      程序比他镇定不到哪儿去。他摸遍全身,翻出几张英镑纸币和一枚两镑硬币——在这地方,这几张印着女王头像的纸,连引火都嫌硬。三百年后的硬通货,此刻约等于废铜烂铁。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穿越这种事,书里从来没人写过钱的问题——主角落地不是王府就是江湖,最不济也有个储物空间。可他们兜里那几张英镑、几张人民币,在这个年头连个响都听不见。程序甚至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牛津的饭卡,能不能在这儿刷出二两银子。
      结论是不能。所以眼下的处境用四个字就能概括:黑户,穷鬼,还是外乡口音的黑户穷鬼。
      “那现在怎么办?”林双木问他。
      程序望着远处土坯房顶上的炊烟,一字一字地说:“先找个能喘气的地方,吃口热的。人要是冻死在这儿,什么计划都白搭。”
      林双木到底是工科生,缓过劲儿来先做了一次“环境评估”。他围着方圆五十米转了一圈,汇报说:视野内无人、无电、无网络,植被类型为北方温带落叶阔叶林残次林,土壤有冻层,气温零下十度上下。“好消息是,咱俩还活着。”他顿了顿,“坏消息是,从没有任何导航软件能用了。”
      程序补充了第三条:“还有,咱没钱。”
      两人就这么坐着,面面相觑,脑子里都是一锅浆糊。程序努力回想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伦敦眼,座舱,两枚玉璧在台面上发光,那光芒越来越盛,像一张白色的网,把他们兜头罩住。然后,就是天旋地转。
      慌劲儿是慢慢漫上来的。程序刚从回忆里拔出来,习惯性往怀里一摸——手停在了半空。
      他把浑身上下的口袋翻了个遍,只翻出半包压扁的纸巾,抬头看向林双木:“玉呢?”
      林双木一怔,手拍向自己胸口,拍了两下,脸色“唰”地白了。他蹦起来,围着原地转圈,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地上扫:“不可能……怎么会不见了……玉呢?玉呢!”
      枯黄的野地,杂草,碎石,一眼望到头。哪有半片玉的影子。
      “完了……”林双木腿一软,差点坐回地上。在伦敦眼上,这小子是运筹帷幄的主儿,说干就干,眼都不眨;如今那股子狂热劲儿叫冷风一吹,噗地就灭了,连个火星都没剩。他瞪着程序,眼睛发红,声音发颤:“那俩玉呢?刚才还发光呢,那么大动静,怎么一转眼就没了?是不是掉路上了?还是……还是让人给捡走了?”
      程序也慌了。
      可他蹲下身扒拉枯草的手,只扒拉了几下就停住了。指尖被冻土硌得生疼,他借着这点疼逼自己冷静:慌解决不了任何事。历史老师教不了穿越,但教过一件事——越是文献断档的地方,越要先把断在哪儿搞清楚。
      “先别慌。”程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冻土,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沉。他指着远处那片低矮的土坯房和城墙,“你看这土,这草,北方的冬天。那房子,那道城墙——眼熟不?这光景,像我以前在河北农村做田野调查那阵儿。得先找个人问清楚,这到底是哪儿,什么年月。”
      林双木见他稳住了,像只没头苍蝇突然找着了玻璃窗,虽然还是撞,但至少知道方向了。他挠了挠头,把羽绒服拉链又往上拽了拽:“对,对,先问人,先问人。”
      半道碰上几个扛农具的汉子,臃肿的棉袄,脑袋缩在领子里,脸膛冻得黑红。那几双眼一扫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也对,一个短发,一个浑身上下连料子带样式都不对劲,搁谁看都像撞见了稀罕物。汉子们远远就绕开了。
      程序心里叫苦。就他俩这行头,不被人当妖怪拿住就算烧高香了。他放软了声调,尽量客气:“老乡,请问这是何处?”那几个汉子像被马蜂蛰了屁股,脚底抹油,眨眼没了影。
      “得。”程序叹了口气。他是研究康熙朝和西洋传教士的,平日里打交道的是官方文书、朱批、教廷档案,满纸都是“天下”“万邦”。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天下”落了地,头一桩难事是跟几百年前的活人套近乎——还套不上。
      两人不死心,接着往前走。前头道上有个提篮子的老妇人,看着面善。程序学乖了,隔老远就站住,弓着腰,把语气放到最软,又问了一遍。
      老妇人警惕地瞅了他们几眼,大概是觉得这个鞠躬的年轻人不似歹人,才用一口浓重的乡音含糊道:“济南府地界儿咧……城东头。”
      济南?程序心里咯噔一下。山东济南!好家伙,从泰晤士河畔一步跨到了华北平原。
      千恩万谢送走老妇人,两人退到路边。林双木的脸更白了:“济南……那咱们是真的……”
      “先确定年代。”程序打断他,眼睛扫着路上行人的衣裳、发式,还有房子的细节。“看这服饰,这建筑,像是清初……”说到一半他停住,拦了个挑担子的小贩,绕着弯子搭话,问当今是什么年号。
      “康熙爷五十九年哩!”小贩随口应了一句,纳闷地瞅了他们一眼,挑起担子走了。
      康熙五十九年!程序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年头——康熙五十九年,对到公历,是1720年。
      康熙五十九年。这个年份,他在论文里写过不下二十次。历史系的人都有这毛病——年份背得比生日熟。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一种背法:把这个年份,过成自己的日子。
      “1720年……”程序低声对林双木说,“咱们落在康熙五十九年了。”
      林双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这回,连哭腔都没了。
      程序却在这个时候彻底冷静下来了。他忽然想起伦敦眼上,白光炸开前的最后一刻:自己眼角的余光,清清楚楚瞥见两枚玉璧还好端端躺在座舱的台面上,发着光,纹丝没动。
      “我知道玉在哪儿了。”程序说。
      林双木猛地抬头。
      “在哪儿?!”
      “在伦敦眼上。”程序伸手指了指天,又觉得这动作实在可笑,把手放下了,“白光起来之前,我最后瞅见一眼——两枚玉璧,就躺在座舱台面上冒着光。它俩压根没跟着咱们。方才咱俩在草窠里翻那一通,是白忙活。”
      林双木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那……那完了?玉在三百年后,咱俩在三百年前,隔着整条时间河——这上哪儿捞去?”
      程序没接这话茬。有些话不能接,一接,气就泄了。他抬起头看天。天还是那片天,云还是那样的云。可他知道,头顶上此刻没有一架飞机——三百年内都不会有。
      一阵北风卷着沙土掠过野地,吹得两人同时缩了缩脖子。林双木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闷气地说:“程序,我现在特别理解你论文里那些传教士——他们当年落地的时候,大概也是咱俩这德行。”
      程序想了想,居然点头:“比咱俩强点,人家至少会说官话。”
      正没辙呢,城墙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马蹄声,车轮碾冻土的嘎吱声,里头还夹着一种他耳熟的声音——不是官话,不是山东话,是……拉丁文?
      靠近了看,果然是支队伍,不算长,但扎眼。几辆骡马拉的篷车,样式笨重,跟中原车驾不是一路。几十号人里大半是中国人打扮,护卫、仆役;被围在当中的十几位,深色长袍,三角帽,高鼻深目——西洋人!
      程序的心跳漏了半拍。
      为首那位四十上下,面容严肃,一身风尘,可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上位者的矜持劲儿。他正用拉丁语跟身边的中国通译说着什么,语气不善。通译点头哈腰,一脸的难,结结巴巴往官话里翻译。
      程序听得半懂不懂。他那点拉丁文,读文献还凑合,真到听一个意大利人嘴里蹦出来的快节奏口语,就抓瞎了,只捞着“延误”“皇帝”几个词。但他心里清楚,在这康熙五十九年的济南府地界,能率领这么一支西洋队伍的,绝非寻常商人。不管是传教士还是使团,只要能搭上话,就有可能借他们的掩护有个着落。
      他和林双木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猫着腰从土坡后头悄悄往下蹭,想凑到官道边儿上,寻个机会搭话。
      可他们忘了,或者说根本顾不上——他们此刻的模样,在这康熙五十九年的济南府官道上,简直比鬼还像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跌回康熙五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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