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助听器与蝴蝶结 省统考放榜 ...
-
省统考放榜那天,向晚的手抖得刷不开手机页面。
乔麦在旁边急得跳脚:"我来我来!"一把抢过去,输准考证号,页面转了半分钟,跳出一行字。乔麦先看见的,尖叫声响彻整个楼道。
过了。播音与主持艺术,省统考,过了。
向晚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不是爸爸,不是老胡,是闻笛。
她想告诉他。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愣了一下。一个多月了,那个人用"快高考了"四个字把她挡在五排座位之外,躲她躲得像躲债。凭什么她考过了,第一个想告诉的是他?
凭什么。她也想知道凭什么。
她在教学楼找了一圈,没找着。最后在校门口看见了他,还有他身边那位阿姨。
阿姨四十多岁,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挽着,眉眼和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个人站在传达室旁边的风里,阿姨把一袋叠好的厚衣服递给他,然后抬起手,十指翻飞,打了一串向晚看不懂的动作。
闻笛也抬起手回了一串。他的动作比阿姨慢,比划到一半,阿姨伸手替他把围巾重新围了一遍,又拍了拍。
向晚站在十米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闻笛先看见了她。他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我妈。"他介绍得很平常,"耳朵不好,听不见。"
阿姨转过头来。向晚准备好的"阿姨好"刚要出口,猛然意识到这句好对方听不见,僵在了原地。沈青禾看着她,笑了,眼睛弯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小白板,写了一行字,举给她看:
"你就是向晚吧。声音很好听。他天天听。"
向晚的脸腾地红了,连说阿姨好阿姨好,说完又懊恼,阿姨听不见。沈青禾倒是不介意,笑眯眯地看着她,又写:"他说你做节目,比吃饭还认真。"
"妈。"闻笛在旁边说了一个字。
向晚惊讶地看他。他妈妈听不见,他说给谁听?然后她看见沈青禾无奈地摇摇头,飞快打了一串手语,大概是"知道了知道了",把小白板收了起来。
阿姨走了以后,两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妈妈……"向晚斟酌着开口,"一直是这样吗?"
"我上初中那会儿,彻底听不见的。再往前,是慢慢坏的。"闻笛说,"最早的时候,她是唱越剧的,团里最好的苗子。"
"那她现在……"
"挺好。"他说,"买菜,做饭,看戏考,跟街坊打麻将。打麻将不用耳朵。"
向晚看着他。她想起乔麦八卦里那句"他妈来开家长会全程不说话",想起小白板,想起刚才那串她看不懂的手语。然后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别的东西:拉到顶的推子,雨里那句"已经有点坏了",月考时那遍重放的试音。
这些碎片又在她脑子里碰了碰。
"闻笛,"她问得很直接,"你耳朵没事吧?"
他转过头来看她。风把校门口的梧桐叶子吹得满地跑。
"我妈只是耳朵不好。"他说,"我能有什么事。"
他说得太稳了。稳到向晚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连串联想特别荒唐,荒唐且失礼:人家妈妈听不见,你就怀疑人家?她点点头,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
"对了。"她想起正事,把压抑了一下午的东西放出来,"我统考过了。"
闻笛看着她,过了两秒,说:"恭喜。"
"就这?"
"那要怎么样?"
"至少……"向晚比划了一下,"至少有点反应吧?我广播站主播诶,全省几万人考,我过了!"
闻笛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平时的那点疏离全化掉了。
"我早知道你过。"他说,"你的声音就是吃这碗饭的。陈——"他顿了一下,"懂行的人都这么说。"
"陈什么?"
"常识。"他说,"常识都这么说。"
向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抓住什么。她挥挥手:"行了行了。对了,《声音地图》,老胡说你继续管设备。不许再躲了。快高考了是吧?高考也得吃饭,吃完饭采录。"
她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闻笛。"
"嗯?"
"你躲我这一个多月,我特别生气。"她说,"但今天我高兴,原谅你了。"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丸子头一颠一颠。闻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围巾还是妈妈围的那个紧度,很暖和。
他知道自己完了。
计划里写得清清楚楚的疏远,被一块小白板和一个笑容冲垮了。他站在校门口的风里想,就纵容到期末。期末以后一定撤。
人在给自己延期的时候,总是特别大度。
——
跨年夜,广播站值班。
其实是向晚自己申请的值班。学校跨年不搞活动,教学楼清场,但广播站归老胡直管,老胡大手一挥:去吧,别冻着,别放情歌。
向晚带了两盒饺子,乔麦陪她到十点,被家里的电话叫走了。走之前,乔麦把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发卡别在她头发上,说这是跨年仪式感,向晚要摘,乔麦说摘了就绝交。
十点零五分,闻笛来了。
"设备间暖气检修。"他举了举手里的工具包,说得像真的一样,"怕你们弄坏。"
"老胡让你来的?"
"嗯。"
向晚才不信。老胡八点就在家陪师母看跨年晚会了,这条消息乔麦早就探明了。但她没拆穿。她把饺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白菜猪肉的。"
两个人守着一台调音台跨年。广播站的设备有个好处,全校的喇叭都在他们手里。十一点,向晚放了一首歌,只开了设备间内的监听,是她挑的,一支老歌,她妈生前喜欢的。
"我妈以前在县电台,跨年晚会直播,年年都是她守零点钟声。"向晚说,"小时候我在直播间外面的沙发上睡,睡到一半,听见她说,五、四、三、二、一。听众朋友们,新年好。"
"你播音的调子,是跟她学的。"闻笛说。
"你怎么知道?"
"你念'听众朋友们'的时候,"他说,"跟念别的不一样。尾音是往上挑的,像在对什么人打招呼。"
向晚转过头看他。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可怜,一开口就把她的心事听了个底掉。她有点恼,又有点说不出的暖。
"该你了。"她说,"放一首你挑的。"
闻笛在电脑上翻了翻,放了一首。没有歌词,是一段很轻的钢琴。
"这是什么?"
"不知道名字。"他说,"小时候听见的,记到现在。"
两个人就着两盒饺子,听完了那首钢琴曲。窗外的夜很深,整栋实验楼只有他们这一扇窗亮着。
"你爸呢?"闻笛忽然问,"跨年夜不回家,他不管你?"
"他出车。"向晚拨了拨饺子盒的盖子,"跑长途,过年过节价钱高。"
"你们还没和好?"
向晚没说话。收音机摔了以后,她和爸爸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和平:饭照做,话很少。他把她的早饭钱塞在鞋柜上,她拿,不说谢谢。上个星期她发现培训班的缴费单被抚平了,压在餐桌的玻璃板底下,边角对齐——是他干的。谁也不提。
"半和好。"她说,"我打算等拿到合格证,再跟他正式谈判。到时候手里有牌。"
"你有把握?"
"没有。"向晚说,"但我妈说过,声音比人走得远。我走到哪儿,她的声音就到哪儿。我这是替她出差。"
闻笛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筷子,说得稀松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办成的事。
向晚忽然看见桌角放着一个小东西,肉色的,弯弯的,像一小片贝壳。
"这是什么?"她拿起来。
闻笛的手顿了一下。
"助听器。"他说,"我妈的。接触不良,我拿回来修。"
"哦。"向晚放下,"修得好吗?"
"小毛病。"
她没再多问。后来很多年,向晚都在想,如果她当时多问一句:你妈又听不见,助听器修好了给谁用?后面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当时她只是"哦"了一声。人在幸福的时候不爱较真。
十一点五十九分,向晚困了。
她这两天睡得太少,统考结束松懈下来,困意排山倒海。她本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就靠到了旁边的肩膀上。
闻笛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枕着他的肩,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绵长。红色的蝴蝶结蹭在他校服领口,随着她的呼吸,极轻地颤。
他只要偏一偏头,就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助听器就在桌角,伸手就能够到。他看着那片小小的肉色的东西,看了很久,没有伸手。
不能听。听了,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其实安静没那么可怕。"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说给自己听,"可怕的是,想听的声音听不到。"
向晚没有醒。她在睡梦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说了一句什么。含糊的,短短的,带着睡意的鼻音。
闻笛屏住了呼吸。
那句话太短,太含糊,从他的左耳进来,在那条日渐狭窄的通道里滚了一遍,散了。他甚至没有把握那是不是一句话,也许只是一声梦呓。
"你说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睡着了。
他坐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桌角的助听器安安静静躺着。只要伸手,戴上,再轻轻问她一遍。他想过。想了很久。最后他把目光从那片肉色的小东西上收回来,像从一处悬崖边上收回来。
算了。有些话,听见一遍,就要惦记一辈子。他的一辈子,是守不住这个惦记的。
窗外,教学楼的钟敲了十二下。他听不见钟声,他看见指针在表盘上重合。远处有人放了一小挂鞭炮,红光闪了闪,也没声音,到他这里只剩下光。
他看着玻璃窗上两个人的影子,小声说:"新年快乐。"
反正她听不见。
反正,他也听不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