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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音 校考前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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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考前一晚,广播站的灯亮到十点。
向晚的自备稿件、模拟主持、即兴评述,闻笛全部排了一张表,贴在调音台上,练一项划一项。乔麦送来的橘子在桌角堆成小山,谁也没顾上吃。
"再来一遍。"闻笛戴着监听耳机,头也不抬,"'北国风光'的'北',气口提前半拍,你换气的声音话筒全收进去了。"
向晚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重来。自备稿件《沁园春·雪》,她选了妈妈当年播过的版本。这一遍她刻意把换气挪了位置。
"好点。"闻笛说,"但'分外妖娆'的'娆',你尾音又飘了。这个字是上扬的,你不能往上挑完就跑,得站住。"
"你怎么连这个都听得出来?"向晚从话筒前抬起头,"你又不是学播音的。"
"我不是学播音的。"闻笛说,"我是听播音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向晚却忽然安静下来。
这两个月,她的每一遍练习都是他听的。哪一句虚了,哪一句赶了,哪个字的字头没咬住,他比她自己还清楚她的声音。老胡听了她的模拟,叼着烟说,行了,去考吧,你的耳朵长在人家那儿了。
"闻笛。"向晚隔着话筒看他,"等我考完了——"
"嗯?"
"没什么。"她把话咽回去,重新凑近话筒,"再来一遍。"
有些话她决定考完再说。现在说,考试的时候分神。
闻笛看着她。监听耳机里,她的声音一遍遍地来,北国的雪落了一遍又一遍。他把这个晚上也录了,命名的时候想了想,敲了四个字:
"考前之夜。"
——
校考在省会,二月底,天冷得扎实。
考点门口人山人海,全是艺考生。好看的男生女生一排排站着候考,妆发精致,羽绒服底下是正装。向晚裹着爸爸给买的黑色羽绒服,混在里面,像个送考的。
她进场前回头看了一眼。
闻笛站在人群外面,隔得远远的,抱着一个保温杯。他没往前挤,这人从来不挤,干什么都站在最外圈。看见她回头,他举起保温杯,晃了晃。
向晚冲他比了个"OK"。
三个小时后她出来,一眼就在人群外找到了他。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保温杯,他在那儿站了三个小时。
"给。"他把保温杯拧开递过来,"姜茶。我妈让带的,说候考的地方冷。"
姜茶还烫着。向晚捧着杯子,热气扑到脸上,忽然鼻子一酸。她低头喝了一大口,把那点酸压下去,抬头的时候已经是笑脸:"发挥得特别好!考官让我多来了一段即兴,我抽到的题是'介绍你家乡的清晨'——我把我凌晨五点骑车那条街全说了,环卫工的扫帚,头班公交的气门声,早点铺的卷帘门。考官听笑了。"
闻笛也笑。那条街他没见过,但他知道,她在节目里念过一次,写的随笔,她大概自己都忘了。
"走,"他说,"请你吃好的。"
"吃什么?"
"考点对面,"他朝马路那边抬了抬下巴,"饺子。"
向晚哈哈大笑。这人庆祝的方式永远离不开饺子。
那天他们吃完饺子,沿着陌生的马路走了一段。省会城市很大,车很多,向晚一路都在说话,说考场的灯,说考官的表情,说隔壁候考的男生紧张到把矿泉水浇在了自己裤子上。闻笛走在她左边,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路口等红灯,向晚忽然停下话头。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今天特别圆满。"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街。走到马路中间,向晚忽然说:"闻笛,放榜以后,我有话跟你说。"
闻笛的脚步没有停。
"好。"他说,"我等着。"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等不到。或者说,不能等到。但那个红灯转绿的街口,风从两排高楼中间穿过来,他走在她左边,一步一步,踩在斑马线的白杠上,他想,就再多走一段。
就这一段。
——
三月,放榜前的那几周,是向晚整个高三最亮的几周。
文化课二模,她考进了年级前一百。老胡把《声音地图》的样带报上去,学校决定毕业典礼当天全校播放。而她和闻笛,没有人宣布过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他们会一起去食堂。她打饭,他占座。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手舞足蹈,他在对面听着,左耳微微朝着她的方向。乔麦从旁边经过,一脸没眼看,说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向晚理直气壮:我们怎么了?我们一个打饭一个占座,合理分工。
晚自习下课,两个人绕远路走。实验楼西侧第三棵香樟底下,他现在会停下来,告诉她说这个位置听广播最清楚。向晚试了试,果然,四楼喇叭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变得又近又干净。
"你怎么找到的?"
"一格一格试的。"他说,"学校就这么大。"
向晚站在那个位置上,往左挪了三米,声音糊了;又挪回来,又清楚了。她在这个小小的、精确的点上站定,忽然觉得好玩:全校四千多人,这是独一份的坐标。
"那这个位置,"她说,"以后归我了。"
"本来就是你的。"闻笛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她,看着四楼的窗户。向晚后来才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他的收听点。是他的发射点。他在那儿站了快一年,不是为了让喇叭对准他,是为了让他的左耳,对准她。
陆则铭是三月中的一个下午来找她的。
班长站在走廊里,还是站得笔直,手里这次什么都没有拿。
"向晚,"他说,"我打算报国防科技大。提前批,政审都开始了。"
"挺好的啊!"向晚说,"你一直想当兵。"
"嗯。"陆则铭顿了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那份早餐记录表,我不记了。"
走廊里很安静。下课的喧闹从教室里漫出来,在他们周围隔了一层似的。
"你是个好班长。"向晚认真地说,"真的。以后谁跟你好,谁有福气。"
"借你吉言。"陆则铭笑了笑。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像是斟酌了一下,还是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向晚,我观察过你们俩。"他说,"我不是吃醋才这么说的。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你,是在看你。他看你,像在听一首快结束的歌。"
陆则铭走了。向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快结束的歌。
什么叫快结束的歌?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没想出所以然,最后把它归结为班长大人特有的、酸溜溜的修辞。
她要是知道就好了。她那时候要是知道就好了。
——
三月十九日,体育课。
【以下为闻笛视角】
篮球是竖着飞过来的。
闻笛原本不参加任何对抗,医生说过,别让头挨碰。体育老师也特批他自由活动。那天他坐在场边背单词,一个男生救球救脱了手,球斜着飞出场,他听见周围有人喊,抬头,眼前一黑。
砰。
球砸在他右后脑的位置。不重,真的不重,篮球而已,每天砸到的人多了。
但那一瞬间,他的耳朵里响起一片海啸。
不是疼。是声音。巨大的、空白的、没有内容的轰鸣,从左耳深处炸开,盖过了一切。操场的声音,同学的声音,全被压进这片轰鸣底下。他坐在原地,一动没动,眼前的操场晃了一下,又稳住。
砸到他的男生跑过来,手足无措地道歉。他摆摆手,说没事。
他知道自己不是没事。这个病他得了十年,他太清楚这片轰鸣是什么意思了。
右耳早就没了。现在,轮到左耳了。
他扶着看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场边,跟体育老师请假,说头晕,去医务室。老师让他找个人陪,他说不用。
从操场到医务室三百米,他走得很慢。一路上,那片海啸在他左耳里持续地响,响着响着,开始退潮。退下去的部分没有回来,带走了什么,他知道带走了什么。
世界薄了一层。
像有人把他和这个世界之间那层玻璃,又加厚了一倍。
——
【视角切回向晚】
向晚是第三节课下课才知道的。
"闻笛被球砸了!去医务室了!"消息从后排传过来。她笔一扔就往医务室跑,跑到门口,被乔麦死死拉住。
"他不让进!"乔麦喊,"他说他没事,就是头晕,谁也别去,尤其——"乔麦顿了一下,"尤其是你。"
向晚扒着门框往里看。医务室的帘子拉着,看不见人。
"医生来了吗?"
"来了来了,校医看了说最好去大医院,已经联系家长了。"乔麦压低声,"他妈妈在路上了。晚晚,到底怎么了?他一个球砸一下,怎么搞得这么——"
帘子里传出校医和谁的说话声。向晚竖着耳朵听,听不清。
她隔着门问了一句:"闻笛,你怎么样了?"
帘子里安静了两秒。
"没事。"他的声音传出来,和平时一样,慢慢的,"你回去上课。"
"你骗我。"
"真没事。"他说,"快上课了,回去。"
向晚站在门口没动。乔麦拽她,她不走。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走的理由那么硬,硬得像脚底生了根。后来她才明白,人的直觉有时候比耳朵灵。她的耳朵被骗了三年,直觉没有。
而帘子里面,闻笛坐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校医在旁边打电话。窗外有学生跑过。他妈妈在路上了,坐四十分钟公交。
他的左耳里,海啸退尽了,留下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东西:安静。不是设备间里那种可以调节的、毛茸茸的安静,是一种被抽干了的安静。妈妈的世界。他提前住进了妈妈的世界里。
门帘外,她的声音刚才隔着布传进来,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
你怎么样了。
他听着那个模糊的、隔着水的声音,在心里一字一句地把它补全。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问校医,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老师,今天星期几?"
"……周三啊。"
离高考,还有八十天。
够了。他在心里说。够我把最后一件事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