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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左耳 感冒是星期 ...

  •   感冒是星期二夜里起的,星期四早上,闻笛右耳的世界被人按了静音键。

      不是比喻。这是他烂熟于心的过程:先是发闷,像耳朵里塞了团浸水的棉花;然后高频开始掉,水龙头的声音变得又钝又远;最后是一个明确的边界。他侧过头,用右耳对着厨房里烧水的妈妈,那边安安静静。

      水壶在叫。他知道水壶在叫,壶嘴在抖。右耳不知道。

      妈妈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白了一层。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手指很快地动:又犯了?

      他点头。

      严重吗?她的手语打得比平时慢,每个动作都落得清楚,像怕吓着他。

      闻笛看着她的手,想了想,举起右手,把五指并拢,又慢慢收拢成一个拳头。

      全没了。

      妈妈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落下来,去关火,去背包,去换鞋。一连串动作没有声音。这个家做什么都没有声音。

      市医院耳鼻喉科,走廊里全是人。闻笛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看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画上一个卡通耳朵,里面画着蜗牛壳似的耳蜗,粉红色的,弯弯曲曲。他从小看这张画。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八岁,妈妈牵着他,那时候妈妈还能听见一点,还会对医生说谢谢,声音含混,调子很平,医生说,你儿子这个情况,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妈妈那时候的准备,现在是他的了。

      "闻笛。"

      诊室里还是那位老医生,姓陈,看了他十年。诊桌上那支笔还是十年前那支笔的样子,笔帽咬得坑坑洼洼。陈医生翻着听力图,眉毛拧着,半晌,把那张纸转过来给他看。

      "右耳,重度。"陈医生用笔帽点着图上那条跌到谷底的线,"左耳暂时没掉,但你这个病,你知道的。"

      大前庭水管综合征。闻笛在心里替他说了。内耳里一根水管比正常人宽,水压一有风吹草动就冲坏里面的毛细胞。感冒,熬夜,磕到头,甚至一次用力的擤鼻涕。毛细胞死一根少一根,长不回来。

      "什么时候能恢复一点?"闻笛问。

      "先用激素冲,看能捞回来多少。"陈医生顿了顿,"但大趋势你知道。下降是进行性的,不可逆。我能帮你拖,拖多久,说不准。"

      这十年里,陈医生对他说过很多次"说不准"。八岁那年说不准,是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的;十二岁那年说不准,是看着他妈的手语一句一句跟着比划说的;今天这句说不准,是看着电脑屏幕说的。闻笛知道这不是冷漠。一个看了你十年的医生最后学会的,就是不把每次坏消息都当坏消息说。

      他忽然想起什么:"激素冲击要住院吗?"

      "门诊输液就行,每天一次,先来一周。"

      "输液的时候能看书吗?"

      陈医生从电脑后面抬起头,这回真的看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看书。"

      "高三。"闻笛说。

      陈医生没再说话,开单子的手比平时快。

      窗外有人在按喇叭。闻笛听着那个声音,用左耳。右耳那边,喇叭不存在。

      "陈医生。"他听见自己问,"按照现在这个图,我保不住的,先是哪些频段?"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大人看一个问出不该问的问题的孩子。

      "高频先走。"他说,"然后是中高频。你现在保得最好的是中低频,一百到一千赫兹上下。"陈医生把笔放下,"问这个干什么?"

      闻笛没回答。

      一百到一千赫兹。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区间。男生的嗓音大部分在一百往上一点,女生在二百上下。蝉鸣在四千往上,保不住。鸟鸣,保不住。风过树叶,保不住。

      而一个低音区带颗粒感的、老胡说像炒到刚好的沙子的女声,稳稳地落在这个区间的正中间。

      全世界都在退出,唯独她的声音,是他残存听力里保得最完整的那一档。

      这件事残忍就残忍在,它不是命运送来的礼物。它是一份倒计时的遗嘱。

      回家的公交上,妈妈坐在他旁边,手语打得很慢:休学吧,去妈妈老家,那边有专门的学校。

      闻笛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望着窗外。过了很久,他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一个暗号,意思是:我有数。

      他当然有数。他从八岁起就有数了。

      妈妈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这件事不需要谁告诉他。他记得妈妈二十岁前的样子。其实不记得,是看照片。越剧团的黑白合影,妈妈站在第二排,扮的是小生,眉目清亮,老师说她唱念是全团最好的苗子。二十岁那年,她的听力开始往下掉,先是听不清板眼,后来连自己的唱腔都听不真了。听不见唱腔的人怎么唱戏。再后来是爸爸,一个追了她两年的男人,刚结婚那几年学手语学得认真,一天学十几个词,后来一天学一个,再后来,回家越来越晚。闻笛十岁那年,爸爸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闻笛不怪他。这是真话。他亲眼看着妈妈是怎么把"陪着"变成"耗着"的。同情这个东西是有保质期的,亲情爱情都拦不住它过期。妈妈比谁都先明白这一点,所以爸爸走的那天,她没有拦,只是在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给十岁的闻笛:不怪他,陪聋子过日子,比当聋子难。

      那张便利贴现在还在,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

      所以闻笛的计划从来不是"治"。是"赶在静音之前,把值得带走的东西录完"。以及,从两个月前开始,多了一个附件:陪她到高考,然后消失。

      这两条计划,在星期四晚上,被他自己划掉了一条的后半句。

      录音笔摊在书桌上,红灯亮着。他在录窗外的声音,其实窗外没什么声音。十一点,他按下停止键,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这两个月的东西导出来。

      "蝉,九月末。""雨,车棚。""食堂,周三中午。""楼道回声,晚自习后。"

      还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名字,里面是按日期排好的二十几段音频。他点开最早的一段。

      先是设备间的底噪,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压着嗓子,又压不住兴奋:"……你录这些干什么?"

      他听见自己回答:"收藏。"

      闻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周五早上,他跟老胡请了辞,说《校园声音地图》他做不了了,设备管理的活还干,但采录不去。老胡叼着没点的烟,问他为什么,他说要补课。老胡说放屁,你当我不知道你月考多少名。他说,那就算我怕耽误向晚吧,她马上要艺考了,别把时间花在跟我扛着录音机满校园跑上。

      这句话半真半假,老胡却听进去了。老胡看了他很久,说,行。

      疏远比想象中容易。高三的忙是最好的掩护,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五排座位,只要你不主动起身,就是一整条河。

      第一周的周三傍晚,他还是去了广播站。不是进去。他在老位置上站了二十分钟。实验楼西侧第三棵香樟底下,从这个角度,四楼喇叭的出音方向正对着他的左耳。这个位置他站了很久了,同样的喇叭,往东挪三米,声音就糊掉一半。

      那天她播的是毕业特辑预热,念一封高二学生写给高三的来稿。念到一半她停了。隔着四层楼的距离,他看见广播室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站起来,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把稿子念完了。中间断掉的几秒钟,全校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听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她看见了他。站在树底下,抬着头。

      第二天起,那个位置他也不去了。

      向晚来找过他两次。第一次问设备间那盘"雨声,七月"还要不要,他说不要了。第二次她站在他桌前,很直接地问:"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今天扎了丸子头,有几缕没扎进去,掉在脖子旁边。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他这边偏,她知道他用左耳。她不知道她知道,她只是每次跟他说话都不自觉地偏过来。

      "没有。"闻笛说,"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快高考了。"

      这是全中国最没有破绽的理由。向晚盯着他看了三秒,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她转身走的时候,班长陆则铭正好抱着一摞卷子进教室,侧身让她先过。闻笛看着陆则铭的目光跟了她一路。这个人追向晚追得全班皆知,早餐记录做了三个月,每天不重样。好人家出来的孩子,前途干净,耳朵好使。

      耳朵好使。

      闻笛低下头,继续做卷子。右耳塞着一团不存在的棉花,左耳里,教室嘈杂,唯独没有那个声音了。她坐第三排,离他五排,五排之外,她的读书声混在五十个人的读书声里,像一勺糖化进了大水缸。

      当天深夜,他重新打开电脑,给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重命名。

      光标闪了很久。

      他敲下三个字:助听器。

      敲完,他把电脑合上,在黑暗里坐着。妈妈在隔壁房间,大概没睡。聋人的夜里有没有睡着,从门外是判断不出来的。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便利贴。不怪他,陪聋子过日子,比当聋子难。

      向晚要考的是全中国播音专业最好的学校,她要去北京,她的声音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妈妈说得对,声音比人走得远。

      他的任务是把她的声音录好,存好,然后在她起飞之前,从跑道上撤走。

      一个聋子不该出现在跑道上。

      闻笛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录音笔。红灯灭着,像一粒不肯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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