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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贝 老胡把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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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把任务砸下来的时候,向晚正在擦话筒罩。
"《校园声音地图》。"老胡往椅背上一靠,烟在耳朵上架着,没点,"毕业特辑的预热。你去把学校的声音都采回来,食堂、琴房、操场、下雨的车棚。做出来一期是一期,做到明年六月,给毕业生当礼物。"
"我一个人?"
"你想一个人?"老胡瞥她一眼,"采录要用那套录音设备,设备归谁管,你比我清楚。"
向晚当然清楚。设备归闻笛管。
自从那天早上她甩出一句"摔的是收音机,又不是嗓子",乔麦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变成一种看烈士的眼神。而设备间那张字条在她笔袋里躺了一个多月,"周三周五,设备间没人"。她一次也没再去过。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
现在好了,老胡给了她一个身份。
周二下午,她堵在闻笛的课桌前。他正收拾书包,看见她,动作慢了半拍。
"老胡让我做《校园声音地图》。"向晚开门见山,"设备归你管,所以你归我管。"
闻笛抬起头。他今天戴着那副细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习惯性地往下挪了挪,落在她嘴边。
"好。"他说。
就一个字。向晚准备的一肚子"这是公事""你别多想""我也是没办法"全没用上,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那就这么定了。"她梗着脖子补了一句,"这是公事。"
"嗯。"闻笛把书包拉链拉好,"公事。"
——
他们采的第一段声音,在食堂。
周三中午,向晚举着录音笔站在打饭窗口前,感觉自己像个智障。几百个不锈钢餐盘同时磕碰,阿姨的勺子敲在盆沿上,排队的人在聊月考,拖地的水声从脚底下过去。
"这有什么好录的?"她凑到闻笛耳边喊。
闻笛没答,伸手把录音笔的增益调小了一档,又换了个角度,让麦克风避开窗口正对的方向。十分钟后他摘下耳机,把刚才那段回放了五秒给她听。
向晚愣住了。几百个人的嘈杂里,有一根线被他们拎了出来:勺子磕在盆沿上,当,当,当,不紧不慢,带着回音,是食堂阿姨颠勺的节奏。整个食堂的乱,底下垫着这么一个稳当的拍子。
"你听到的食堂是菜市场。"闻笛说,"我听到的食堂是这个。"
"……有什么区别吗?"
"你不是在录音。"他把录音笔收进兜里,"你是在收藏。收藏得挑。"
向晚看着他。这个人说话总是慢慢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有地方,像下棋。
那天下午他们录了琴房。有个高一的女生在练琴,一支曲子弹得磕磕绊绊,同一个地方错了四遍,第五遍过去了。向晚在门外听得直咧嘴,闻笛却举着手,一动不动,示意她别出声。后来他回放给她听,只留了第五遍。
"错的那些呢?"
"删了。"
"为什么?"
"错的是过程。"他说,"收藏收结果。"
"那也不对啊,"向晚不服气,"错了四遍才对的那一遍,你不留错的,谁知道那一遍来得不容易?"
闻笛的手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
"也对。"他说。然后他把那四遍错的,从回收站里恢复了出来。
后来他们又录了篮球场。篮球砸在地上,砰,砰,每一下之间隔着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向晚说这有什么好听的,闻笛让她闭上眼睛听十秒。她闭了。十秒里她听出来,打球的人有个习惯,运球三下,停一下,再投。像说话带口头禅。
"听出来没有,"闻笛说,"他不自信。三下才敢投。"
向晚睁开眼,往场上一看。打球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投一个丢一个,偏在进了一个之后,全场叫好,他自己倒慌了,下一个投得更离谱。
"……这都能听出来?"
"声音比人老实。"闻笛说。
——
十月中,下了那年秋天的第一场大雨。
两个人正好在车库顶上采雨声。雨点子砸在车棚的铁皮顶上,密得没有缝,向晚扯着嗓子说话,闻笛听不见,他凑近了一点,她看见他耳机上那个音量,顺手拿过来戴了一下。
三秒,她摘了,脸皱成一团:"你不要耳朵了?"
闻笛把耳机拿回去,很自然地戴好,没接话。
"我说真的,"向晚说,"这么大的音量,耳朵会坏掉的。"
"已经有点坏了。"他说。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向晚以为他在开玩笑。她等了两秒,等他自己笑出来。他没笑。他就那么看着雨,侧脸在雨声里显得特别安静。
"……真的假的?"
"假的。"他忽然说,转过来,冲她笑了一下,"吓你的。"
向晚一拳捣在他胳膊上:"有病啊!"
闻笛笑着揉胳膊,没躲开。雨声那么大,她的笑声那么大,他想,就让它这么大吧。他往右边挪了半步,让左耳正对着她。
——
陆则铭是在十月底找上门的。
班长站在广播站门口,校服熨得笔直,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向晚,年级让广播站出一期高考动员,下周一要。"
"下周一?"向晚翻着排期表,"行吧。"
"还有。"陆则铭把文件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向晚打开,是一份表格。打印的,抬头写着"早餐营养参考",底下按月份排,从八月排到十月,每天一行,后面还标了热量。
"……这是什么?"
"你这三个月吃过的早餐。"陆则铭说得很坦然,"我记的。你老是凑合,有时候就一杯豆浆。艺考要耗体力,得好好吃。"
广播站门口安静了两秒。乔麦在里屋发出一声被呛到的咳嗽。
向晚抬起头。陆则铭站得笔直,耳朵有点红,但眼睛没躲。这个人追她追得全班皆知,从来光明正大,送的东西从早餐到笔记到这份匪夷所思的表格,全都摆在明面上。
"陆则铭,"向晚把表格还给他,"谢谢你。但是你记这个,没用。"
"我知道。"陆则铭接回去,还是笔直地站着,"我记我的。你随意。"
他转身走了。乔麦从里屋探出头,满脸写着"天哪",向晚把排期表卷成筒,作势要打。
只有坐在调音台前的闻笛没有回头。
他戴着监听耳机,假装在听刚才采的素材。其实他什么都没放。耳机里是空的,他的左耳从耳机的缝隙里,把门口那段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早餐记录表。三个月。打印的,还标了热量。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录下了刚才全程,包括陆则铭的坦然,包括向晚的"没用",包括那声呛到的咳嗽。
晚上回家,他给这段录音命名,光标闪了很久,最后敲了四个字:
"别人的好。"
——
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傍晚,他们在天台上收尾。
天台是学校录音的最后一站。录到这里,《声音地图》的素材攒了快两个月,磁带的标签贴了一排。傍晚的风把旗绳吹得啪啪响,远处食堂在准备晚饭,整个学校的声音到这个高度都变小了,变远了,像被谁调低了音量。
向晚趴在栏杆上,看底下的学生一波一波往食堂去。她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这一个多月,她攒下的不止是素材。她能背出他卷线的手法,从手肘到手腕,一圈一圈,不快;知道他调试设备前先用手背碰一下机身,试静电;知道他听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她的眼睛,看嘴。
一开始她以为是怪癖。后来她发现他听她说话最认真。
这个发现她没跟任何人说,包括乔麦。有些东西一说出口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得留着,在心里搁着。
"诶,"向晚趴在栏杆上,忽然说,"问你个事。如果你再也听不见一种声音,你最舍不得哪种?"
闻笛正在收线,手停了停。
"怎么突然问这个?"
"做节目想问题嘛。"向晚说,"我先答。我最舍不得我妈喊我小名。"她的声音平下去,"我妈走了五年了。她喊我'晚晚',前一个字重,后一个字轻,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调子。只要还记得,她就不算全走。"
风把旗绳又吹响了一阵。
"你呢?"她转过头。
闻笛看着她。她趴在栏杆上,校服袖子卷着两圈,风把几缕没扎住的头发吹到她脸边上。远处天是红的,她背后是红的。
"你的节目。"他说。
"啊?"
"《晚风信箱》。"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顺嘴,顺嘴得不像公事。他低下头去卷线,"全校就这个节目能听。"
向晚哈哈笑起来,锤了栏杆一下:"算你有品位!"
笑完了她又说:"那我努力点,争取让你一直有的听。"
闻笛卷线的手很慢。一圈,又一圈。
一直。
她在说一个他不敢想的词。
"诶,还有个问题。"向晚忽然又想起来,"你说,蝉到底什么时候叫完啊?我上周还听见一只,这周全没了。它也不打个招呼。"
闻笛抬起头,看了看天。
"不知道。"他说,"从来不打招呼。"
——
月考在十一月初。英语听力试音的时候,向晚照例跟着试音词晃笔,忽然听见后排有人举手。
"老师,"是闻笛的声音,慢慢的,很礼貌,"试音能再放一遍吗?喇叭有点糊。"
监考老师看了看喇叭,又看了看他,还是重放了一遍。
全班只有向晚回过头去。她看见闻笛坐得笔直,左肩微微侧向前门的方向,眼睛盯着喇叭,那神情不像在听试音。
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试音第二遍放完,他说了声"谢谢老师",低下头去,一切如常。
向晚转回来,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小点。
她想起雨里那句"已经有点坏了",想起那个拉到顶的推子,想起他永远在看的嘴。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碰了碰,没碰出形状,又散开了。
她甩甩头,开始答题。
答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