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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蝉鸣测量员 九月最后一 ...

  •   九月最后一个星期三,闻笛蹲在操场东北角的香樟树下,举着录音笔,已经蹲了四十分钟。

      体育课自由活动。全班男生在半场打篮球,女生坐在双杠上聊天,体育老师蹲在树荫里抽烟。没有人注意到他。两年来他练就了一个本事:让自己在任何集体里变成背景。转学到这个班三周,这个本事依然好用。

      树上有一只蝉。

      就一只。九月末了,别的蝉都叫完了,剩它一个,叫一声,歇很久,再叫一声。声音又干又短,像砂纸擦过铁皮。

      闻笛举着录音笔,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只蝉活不过十月中旬。他也知道,等它不叫了,今年就再也没有蝉了。再等蝉叫,是明年六月的事。

      明年六月,他还在不在蝉鸣的频段里,是一个问题。

      所以他得录下来。趁还听得见。

      这个习惯是十二岁落下的。那年妈妈彻底听不见了,他坐在她旁边说话,她看着他的嘴,笑着点头,点得心不在焉。他忽然明白,她说"没关系,妈妈会看嘴"的时候,把一样东西永远地折起来了——妈妈这辈子听过的戏,那些锣鼓、水袖、吊嗓子的清晨,全都只存在她一个人的脑子里了。谁也拿不出来。

      从那年起他开始录音。一开始是录给妈妈:"你听不见,我替你存着。"后来才发现,这句安慰是说反的,真正需要存的人,是他自己。

      左耳听得还算清楚,右耳已经要凑近了。他把录音笔换到右手,这样麦克风离树更近,他不用费劲去分辨。树上那只蝉又叫了一声。这回他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蝉声的后半截有点劈,像一台快没电的小收音机。

      他把这个发现记进备忘录:九月末,最后一只蝉,声音劈了。

      身后有人喊他。体育委员,抱着一摞记录表,隔着半个操场:"闻笛!老师让你过去登记!"

      他回头,看见对方的嘴型,点了下头。

      收好录音笔往回走的时候,他把左手揣在兜里,指尖在膝盖的位置敲了两下。

      我有数。

      这个暗号是他和妈妈之间的。妈妈听不见以后,家里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剩下三种表达方式:手语,便利贴,和这个敲膝盖的动作。妈妈问他钱够不够,他敲两下。妈妈问他累不累,他敲两下。敲两下的意思永远是同一句话:我有数。

      其实多数时候他没有数。但敲两下,妈妈就不用再问了。

      ——

      周六,复查的日子。

      妈妈陪他去的。候诊的时候,护士问什么,妈妈就写字条回答。妈妈的字很好看,是练过戏的人的字,一横一竖都收得干净。

      陈医生给他做了纯音测听。小隔间里很安静,耳机里"嘀"一声,他就举一下手。左耳的"嘀"声大多还在,有几声变得很远,要屏住呼吸才抓得住。右耳的"嘀"声,有一半没有响。或者说,响了,他没有听见。

      出来的时候,陈医生看着图,没抬头:"比上月掉了一点。不多,但是在掉。"

      "嗯。"

      "学校体检呢?"

      "逃了。"

      "逃得对。"陈医生说,"那种体检查不出你这个,查出来倒麻烦。"他开了转诊单和药单,递过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最近别熬夜。别感冒。别让人碰你的头。"

      闻笛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那个袋子里已经有一沓这样的单子,按月份排好,厚得像一副牌。

      等药要排队。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五三做题。不远处有个老太太打着吊瓶睡着了,手机开着外放,是养生讲座,声音很大。护士过来说了两回,老太太听不见,护士也没办法。

      闻笛停下笔,听了一会儿那个讲座。高频的部分他听不清了,专家的每句话到他这里只剩个墩实的底座,意思全没了,情绪还在,那种恨不得替你把病都治好的热络,穿过频段,完好无损地抵达。

      他想,原来听不清内容之后,声音里剩下的东西是这样的。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六点十分,教学楼顶的大喇叭准时响了。

      先是电流的杂音,然后是一小段开场曲,然后那个声音说:"晚上好,这里是《晚风信箱》,我是向晚。"

      教室里一半人在做题,一半人在假装做题。有人嫌吵,把窗户关上了。

      闻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动。

      喇叭出来的声音是糊的,他在教室里听,只能听出个大概的调子。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台旧收音机,红灯牌,红木壳,边角磨出了白痕。他戴上一边耳机,把旋钮拧到校园广播的频率。

      声音立刻干净了。

      "……今天读的第一封来稿,是高二的一位同学写给高三的。他说,学长学姐们,你们还有二百多天,我们还有六百多天,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你们还慌……"

      闻笛看着窗外。

      这台收音机是他从旧货市场淘的,三十块钱。全校的喇叭加起来,不如这三十块钱。喇叭是几十只音箱分一只功放的信号,到四楼早就衰减得不成样子,只有收音机的频率里,她的声音是完整的。

      完整的意思是:他能听清她每一个字。

      不用看嘴。不用猜。不用在脑子里把那团模糊的声音拆开、拼回去、再拆一遍。她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落在那个他保得最好的区间里,一个字是一个字。

      转学来的这些日子,全学校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是这样。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说出来像一个笑话:一个耳朵正在坏掉的人,被老天爷单独留了一个频道。也像一个遗嘱。

      六点二十八分,节目接近尾声。向晚念完最后一封来稿,说:"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最近有同学来信问,高三这么累,怎么睡得着。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我最近在听一个……一个朋友给我的白噪声。还挺好用的。晚安。"

      喇叭咔哒一声关了。

      闻笛摘下耳机,在座位上坐了几秒。

      一个朋友。

      他把这个称呼收好,把收音机收回书包,周围的笔尖声重新漫上来,谁都没注意他刚才那半个小时去了哪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放学的人流往校门口去,他没跟着走,绕到了实验楼西侧。

      第三棵香樟底下,他站定。

      这个位置是他试出来的。同样的节目,坐在教室里听是一团雾,站在这儿,四楼喇叭的出音方向正好斜切下来,落在他左耳上。往东三米,糊掉一半;往西五米,被实验楼的墙角挡死。全校四千多人,知道这个位置的大概只有他自己。

      节目早就结束了,喇叭不响了。他还是站了一会儿。

      香樟的影子盖着他。九月末的风把叶子吹得翻面,哗,哗。这个声音他还能听见,还能听见多久,不知道。

      他对着四楼的窗户,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没出声。就是动了动嘴。

      说的是:晚安。

      ——

      回到家,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他跺了两下脚,没跺亮,摸黑上到三楼。

      开门。屋里没有开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任何一家这个时间该有的动静。妈妈在厨房里,背对着门,肩膀跟着切菜的动作一耸一耸。案板的声音在这个家里是天花板级别的响动。

      他走过去,伸手在她肩头的空气里晃了一下。

      妈妈回头,看见他,笑了,手语:回来了。

      他点头,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复查单,递过去。妈妈擦擦手,接过来,就着厨房的灯看。她看不懂那些曲线,但她看得懂箭头:右耳那一栏,箭头朝下。

      她的手在单子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把单子还给他,手语打得很平常:吃饭。

      饭桌上贴着三张便利贴。一张是上周的:物业费交了。一张是上上周的:你王阿姨问你好。一张是新的,就贴在他碗边:汤在锅里,别熬夜。

      他们家的历史都贴在各处。冰箱上,门上,饭桌上。有的便利贴黄了边,妈妈也不撕,撕掉一张,就像那段日子没发生过。

      吃完饭他洗碗。妈妈坐在客厅里,膝上摊着戏考,手指在空气里比划唱腔的板眼。没有声音。她的手指走过的路,是二十年前锣鼓点走过的路。

      闻笛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水流过碗。这个家里所有的声音都得他一个人听,听见了,就是听见了;没听见,就没有人知道了。

      他把今天录的东西导进电脑。桌面上,文件夹按日期排过去。他新建了一个,光标闪了很久。

      他先敲了日期:9月28日。

      想了想,删掉。

      重新敲了两个字:蝉。

      关上电脑之前,他点开了妈妈的房门。妈妈已经睡下了,台灯没关,戏考扣在枕边。他轻手轻脚进去,替她把台灯拧了。

      台灯灭掉的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很远的地方,那只蝉又叫了一声。

      原来它夜里也叫。

      他站在黑暗里听完那一声,替妈妈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黑暗里,助听器搁在桌角,摘了。世界退到很远的地方。

      躺下之前,他最后想了一遍那只蝉。

      九月末,最后一只,声音劈了。

      他在备忘录里又补了一行:不知道明年六月,是我先听不见它,还是它先来。

      写完觉得这句话不吉利,想删。

      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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