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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静音键 向晚是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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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是在第三天夜里放弃的。
睡不着这件事,第一天怪蚊子,第二天怪楼下的麻将,第三天她找不出新的东西来怪了。眼前一黑一亮,都是那只收音机散架的样子:红木壳磕在水泥地上,旋钮滚到墙角,电池弹出来,骨碌两圈,停在她的拖鞋边上。
爸爸站在一地零件中间,吼完最后一句"敢去考那个,你就别进这个家门",自己先红了眼圈。
妈妈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件毛衣,一沓发黄的节目单,一台收音机。毛衣前年缩了水,节目单夹在字典里,收音机,今天下午没了。
妈妈在县电台播了十一年音。向晚对妈妈的大部分记忆都隔着一层电流:傍晚六点,电流杂音先响起来,然后那个声音说,听众朋友们,晚上好。家里没人知道声音是怎么从铁丝一样的天线里钻出来的,妈妈只说,声音比人走得远。
妈妈走的那年向晚上初二。追悼会回来,爸爸把家里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塞进了储藏室最底层。向晚偷偷翻出来,藏在自己床底下,听了三年,听到外壳的红漆磨出白痕。
上个星期天,爸爸提前收车回家,撞见她正往书包里塞艺考培训班的缴费单。八百块,她攒了四个月的早饭钱和压岁钱。争吵从缴费单开始,到收音机结束。爸爸举着那只红木壳,手举得很高,落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都闭了一下眼。
凌晨一点,向晚从床上坐起来,套校服外套,轻手轻脚出门。爸爸的呼噜从里屋传来,呼噜与呼噜之间有几秒空白,她就踩着空白挪步。
学校不远,骑车七分钟。教学楼侧门的锁形同虚设,保安大爷十点以后只在梦里巡逻。开学三周,她已经摸清了一栋楼在夜里的脾气。
她本来只想去广播站坐一会儿。
广播站在实验楼四层尽头,一扇贴着"校园之声"的防盗门,门上糊着前几届留下来的贴纸。向晚每周三、周五傍晚在这里播二十分钟节目,读点来稿,放两首歌,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开场白。老胡说她的声音适合黄昏,低音区有颗粒,像炒到刚好的沙子。她当时没听懂,老胡摆摆手,说好话,夸你呢。
她摸出钥匙串上那把黄铜钥匙,刚要捅锁眼,门虚掩着,自己开了条缝。
里面有光。
设备间在节目间里侧,平时堆旧磁带和坏话筒。此刻门缝漏出来的光很窄,跟着一点极轻的、电流经过旧器材的嗡鸣。向晚把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一个男生坐在调音台前。
她认得他。高三开学转来的,坐最后一排靠窗,叫闻笛,笛子的笛。乔麦打听来的消息是:成绩中上,不参加活动,合唱、辩论、英语演讲全躲,老师点他起来读课文,他说嗓子疼。一个月疼了三回。
此刻他戴着监听耳机,背对着门,面前的调音台亮着一排小灯。向晚顺着他的胳膊看过去,看见那只监听音量的推子。
推到了最顶。
向晚瞳孔一缩。监听推子拉到底是她犯过一次的错误,初二在妈妈台里,一声巨响冲进耳朵,她当场耳鸣,半小时听不见人说话。从那以后她碰任何调音台,第一件事就是把推子摁回安全区。
可这个男生坐得很稳。稳得像在听一首很安静的曲子。
她忘了藏。门轴响了一声,男生回过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设备间对视。他摘下一边耳机,没摘另一边,眼皮都没怎么抬。
"向晚。"他说。
"……你认识我?"
"周三周五,傍晚六点十分。"他说,"《晚风信箱》。"
向晚不知道怎么接。她在广播里播了两年,第一次有听众当面对节目名,还是在凌晨一点的设备间里。她清清嗓子,把鞋放下,努力拿出主播的架势:"你呢,你在这儿干什么?广播站器材不外借,你不知道吗?"
"知道。"闻笛说,"我是设备管理员。老胡开学就让我管这儿。"他晃了晃手里的一串钥匙,"值班表在门背后,我周二周四。"
向晚确实没看过门背后。
"那你现在在干吗?"
"听噪音。"
"……什么?"
闻笛把推子从顶上拨下来一格,示意她过去。向晚犹豫两秒,还是蹭到调音台前。他把摘下的那半边耳机递过来。
耳机里没有巨响,也没有什么曲子。是一种绵密的、毛茸茸的声音,像很远的雨,又像电视收不到台时的雪花。
"白噪声。"闻笛说,"旧设备底噪大,我把底噪滤出来,录的。"
"你听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也没睡吗。"他答非所问,眼睛看着她,"进来的时候,眼睛下面两团青。"
向晚下意识去摸眼睛。摸到一半意识到不对,把手放下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设备间很小,旧磁带的塑料味混着一点灰。窗外的路灯隔着树叶照进来,在调音台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亮。
"我睡不着。"向晚听见自己说。这话她没跟乔麦说过,没跟老胡说过,此刻说给了一个统共没见过几次的人。大概因为是凌晨一点,大概因为他是个陌生人,陌生人像树洞。
闻笛没问为什么。这点让向晚松了口气。他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调音台前半截空位,又把监听音量调到一个适中的位置。
"坐吧。"他说,"这个管用。"
"你怎么知道管用?"
"试出来的。"他把卡座里那盘磁带抽出来,翻过标签给她看。标签不止一行字。向晚凑近了看,一行一行,都是手写的:雨声,七月。蝉,九月末。楼道回声,周三。铅笔盒掉在地上,三种地面。
"你录这些干什么?"
"收藏。"闻笛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在说"吃饭"。
向晚坐下,戴上那半边耳机。白噪声涌进来,毛茸茸的,把脑子里那台散了架的收音机盖住了。她本来想说我只听五分钟。后来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闻笛从旁边的纸箱里翻出一盘旧磁带,标签上写着"雨声,七月",放进了卡座。
再有意识,天已经蒙蒙亮。
向晚猛地坐直,半边耳机掉在腿上。她身上盖着一件男生的校服外套,有点大,袖口叠得整整齐齐。设备间空了,调音台关了机,小灯全灭。
桌上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字很瘦,笔画却放得很开,像一个刻意放慢说话速度的人。
"下次失眠,周三周五,设备间没人。"
向晚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进来,照见调音台上一只小小的黑色录音笔,不知是他落下的还是没收起来的,红色的指示灯灭着,像一粒没点的火。
她把录音笔放在了最显眼的台面上,校服外套叠好压在上面。
回家路上,她给自己想好了理由:去广播站是为了练声,艺考生要晨功的。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夜里,夜里的楼道有回声,听得清楚。
这个理由烂得可以。好在爸爸上早班,没理由可讲。
自行车链条响了一路。凌晨五点的街道是另一种白噪声:环卫工的扫帚,头班公交的气门声,早点铺子卷帘门哗啦啦上去。向晚骑得很慢。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个钟点听过这座小城,原来天没亮透的时候,世界的底噪是这样的。
那个男生每天听的就是这些东西吗。
早读前,乔麦凑过来,压着嗓子:"听说了吗,那个闻笛,开学体检又逃了听力那项。"
"又?"
"初中部传过来的消息,说他一直这样。"乔麦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充,"还有人说他家里特奇怪,他妈来开家长会,全程不说话,就写字。"
"写字?"
"写在那种小白板上,写完给人看,看完擦掉。"乔麦咂咂嘴,"你说好好的一个人,长得又白又净,眼镜一戴,跟画报上似的,怎么这么多怪毛病。"
向晚咬着笔帽,没接话。她想起那个拉到最顶的推子。
"哎,"乔麦捅捅她,"你问他干什么?你可别学那些女生啊,人家陆则铭追你追得全班都知道了,班长大人多好,根正苗红——"
"我没问他。"向晚说,"我问的是广播站设备归谁管。"
"那你问设备干什么?"
"练声。"向晚翻开单词书,"艺考生要晨功的。"
乔麦盯了她三秒,盯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压低声音:"你爸不是把你收音机都摔了吗?你还敢考?"
向晚把单词书立起来,挡住脸。
"摔的是收音机。"她说,"又不是嗓子。"
上午第二节课,英语老师抱着录音机进来放听力。向晚的座位在第三排,闻笛在她斜后方最后一排。录音机沙沙地响,她回过头,本想看他是不是又"嗓子疼"。
他在听。听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侧着头,左耳冲着讲台的方向。
然后向晚发现了一个更要紧的细节:刚才她回头的这几秒里,他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随口"啊?"了一声。他没有重复。他先看了一眼她的嘴,才慢慢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不是碰巧。向晚突然明白过来。凌晨在设备间,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看着她的嘴。
不是没礼貌,不是盯着人看。
是看嘴。
下课铃响,向晚转回去,后背绷得很直。练习册摊开在桌上,听力题的选项一个没看进去。
窗外有只蝉,九月末了,还在叫,叫一阵,停一阵,叫一声短一声。向晚听着那声音,没来由地想:设备间的白噪声把蝉声盖住的话,他听到的夏天,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她甩甩头,把它甩出去,开始背单词。
背了三个,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