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叶草》湫枍枍枍枍枍

4、合约会谈 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冷气无声地流淌，裹挟着一种公式化的严肃。黎栎坐在长桌主位，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洁的红木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他的目光越过正在详细介绍合作条款的法务部负责人，落在了对面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辞桉。

　　他今天穿了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清瘦的身形被包裹得恰到好处，安静地坐在他的经纪人身边，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淡雅水墨画。从黎栎这个角度看去，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自他进门，礼貌性地打过招呼后，便一直是这副模样，专注聆听着每一项条款，偶尔轻微地点头，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漂亮瓷器。

　　黎栎不由得想起几天前，桉树下那惊鸿一瞥。月光，树影，和那个仿佛随时会融进夜色里的孤寂身影。与此刻眼前这个正襟危坐、无可挑剔的年轻演员微妙地重叠，却又隔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那天他主动上前搭话，辞桉的回答礼貌周全，却也仅止于此，随后便匆匆离开，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勾起了黎栎十足的好奇心。

　　也正是这份好奇，促使他在看到辞桉试镜片段——那双眼睛里蕴含的、与青涩外表不符的惊人表现力后，几乎立刻拍板决定投资这部由他挑大梁的文艺片。助理当时委婉提醒，新人主演、小众题材，市场风险不容小觑。黎栎却只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黎栎做事，有时候更信直觉，或者说，信那一瞬间心头被触动的东西。

　　“关于电影的宣传资源倾斜以及辞桉先生个人形象的后续打造规划，大致就是以上这些。”法务终于结束了冗长的陈述，看向黎栎，“黎总，您看？”

　　黎栎收回飘远的思绪，坐直身体，唇角习惯性地扬起一抹明朗的笑容，目光直直投向辞桉：“辞先生，对于合约内容，你个人还有什么疑问，或者特殊要求吗？可以直接提，我们这边尽量满足。”

　　他突然的点名，让一直低着头的辞桉微微抬起了眼。他的眼神依旧是那样，温和，平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他迎上黎栎带着笑意的、灼热的视线，唇角也弯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弧度，轻声道：“条款很清晰，公司安排得很周到，我没有意见。”

　　声音轻柔悦耳，如同微风拂过琴弦，但那份恰到好处的客气，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黎栎所有试图传递过去的熟稔和热情，都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黎栎笑容不变，心里那点探究欲却更盛了。他见过很多人，谄媚的、巴结的、故作清高的、真心感激的，却很少见到辞桉这样的。明明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投资和力捧，却不见多少欣喜，反而是一种近乎逆来顺受的平静，仿佛这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项需要完成的工作。

　　坐在辞桉身旁的经纪人王姐倒是满脸喜色，连忙接过话头：“黎总太客气了！能跟栎辰娱乐合作，是小桉的福气，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公司的一切安排！”她说着，暗暗用手肘碰了碰辞桉。

　　辞桉接收到示意，从善如流地再次开口，补充道：“是的，感谢黎总和公司的信任，我会努力，不辜负公司的期望。”语气依旧温和，措辞完美得挑不出错处，却依然带着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黎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抵住下巴，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却又显得随意的姿态。他盯着辞桉，试图从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眸里找出一点别的情绪，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也好。“不用有太大压力。我看过你的试戏，很有灵气。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部戏，我们会好好做。你，我们也一定会好好捧。”

　　这话已经超出了普通投资方对艺人的范畴，带上了几分不容错辨的重视与……亲昵。

　　辞桉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很轻微，若非黎栎一直紧盯着他，几乎无法察觉。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维持着刚才的样子，只是微微颔首，避开了黎栎过于直接的注视，轻声道：“谢谢黎总。”

　　又一次。黎栎心里啧了一声。这人就像一团温吞吞的棉花，你用再大的力气打过去，他也只是柔软地承接，不反抗，不迎合，更不给你任何真实的反馈。

　　接下来的流程，主要是经纪人与法务、项目负责人就一些细节进行最后的确认。辞桉重新恢复了安静的姿态，只在被问及个人时间安排或某些特定偏好时，才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好的。”“可以。”“没问题。”

　　黎栎几乎没再插话，他靠在椅背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各方讨论，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辞桉身上。他发现辞桉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却并不僵硬，自有一种清雅的气质。他喝水的时候，会先用指尖试一下杯壁的温度，然后才小口啜饮，动作细致得有些过分。当经纪人因为某个宣传节点据理力争时，他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并不插嘴，仿佛讨论的中心与他无关。

　　这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和那种仿佛刻进骨子里的迁就顺从，让黎栎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越发清晰。这不像是一个刚刚二十出头、初出茅庐便得到力捧的年轻人该有的状态。没有野心，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一点点对未来事业的憧憬。他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或者说，在扮演一个名叫“辞桉”的、乖巧听话的艺人角色。

　　合约条款终于全部敲定，秘书拿来最终版本的合同，依次递给各方签署。轮到辞桉时，他接过笔，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确认着签名处，然后才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清隽有力，和本人温柔的外表有些反差。

　　黎栎看着他签完字，放下笔，那截从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腕，白皙、纤细，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折断。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略显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辞桉。”

　　辞桉应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黎栎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热度：“合作愉快。期待不久后在剧组见到你。”他伸出手。

　　辞桉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温暖而有力。他迟疑了不到半秒，随即伸出自己的手，轻轻与黎栎交握。他的指尖微凉，触之如玉。

　　“合作愉快，黎总。”他重复着公式化的回答，一触即分。

　　手掌残留的微凉触感让黎栎微微挑眉，他收回手，笑容不变：“好，那今天就这样。后续具体进组事宜，王经纪直接跟项目组对接就行。”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经纪人王姐又拉着项目负责人热络地说了几句，辞桉则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如同来时一样。

　　黎栎站在原地，看着辞桉跟在经纪人身后，步履平稳地走向会议室门口。就在他即将踏出门口的刹那，黎栎忽然提高声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辞桉。”

　　辞桉脚步顿住，在门口回身，廊道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清表情。

　　黎栎笑着，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下次见面，别总叫黎总了，太生分。叫我黎栎就好。”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经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辞桉站在光晕里，沉默了两秒。黎栎能感觉到，那层客气的、职业的微笑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但很快又修复如初。他听到辞桉用那惯有的、轻柔的嗓音回答：“好的，黎总。”

　　他还是没有叫出那声“黎栎”。

　　说完，他微微欠身，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黎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有意思。他黎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难靠近的人。明明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好说话，可那层温柔下面，却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他非但要投资他的电影，更要看看，这堵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风景。这场合约会谈，与其说是合作的开始，不如说，是勾起了他更强探索欲的序幕。辞桉越是推开，越是疏离，他就越是想要靠近，想要看看那极致温柔与隐忍之下，究竟包裹着一颗怎样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