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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逃 他走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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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以后,我抬眼看父亲:“父亲不必难过,来日再寻好人家,好过此时去做妾。”
赵检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充满对幼稚发言的不可思议。
“好人家?”
赵检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上下看了看我,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刺耳,“你倒想得开!”
他猛地一挥袖,将桌上的那套茶具扫落在地。上好的白瓷茶杯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着嫩绿的茶叶四散飞溅,刺耳的碎裂声让人心头剧烈一颤。
“我们赵家现在在整个大安城面前,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还谈什么好人家!”
站在一旁的管家魏叔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要去收拾。
“不必管!”赵检怒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想说却说不出来,看看女儿又看看门口,再看看撒了一地的茶水瓷杯,丹田火烧,猛地踹了一脚那碎瓷片,回过头指着府门的方向对着我厉声下令:“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还嫌刚才不够丢人现眼吗?从今日起,给我老老实实待在祠堂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这番怒吼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赵检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魏叔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低声劝道:“老爷,息怒,当心身子……”
赵检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内院走去,走出门还不忘回头踢一脚门槛。
魏叔看着老爷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地碎片,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始弯腰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
我自知父亲气头上没法讲道理,自认了罚,在祠堂跪下了。没跪多久就听到两个哥哥在门外窃窃私语,大约是什么又得他们自己抄书之类的话。
第二天我从地板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是小漱扶我的。但她似乎有些高兴,张望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跟我说:“小姐!林小姐来看你了!而且今天一大早老爷就去跟其他大人面圣议事去了,马小娘准备了好些吃食衣物,看样子老爷要在宫里过夜呢!您快起来,我扶您去找林小姐!”
可算能喘口气。
我想着,借力起身,踉踉跄跄和守在门外打转的林善予差点撞上去。
“哎呦我的姑奶奶!怎么又被罚跪了!”
“没事,就是昨天李将军来退婚,父亲不高兴了。”
“退婚?!”林善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她小心地扶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撒气地甩了甩鹅黄春衫的袖子:“什么退婚?那不是皇上的旨意吗?怎么,昨天他来闹了?”
我摇摇头:“李将军昨天来找父亲写退婚书,说他的妻子要他自己选,李家不需要我做妾伺候”
林善予更气了:“那李莫燃算个什么东西!从北边回来的蛮子,他以为他是谁?竟敢上咱们赵府来撒野!退婚就退婚,还把你害得被罚跪,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她气得跺了跺脚,精致的绣花鞋用力踩着青石板上,好像非要踩出窟窿似的。她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祠堂门,拉着我往旁边的海棠树下走了几步,确认周围没人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又软了下来。
“别理他,不识货的臭男人。”她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糖糕,“喏,快吃点。这是我让府里张妈今早新做的,专门加了蜜枣,是你最喜欢的口味。跪了一晚上,肯定饿坏了。这一个个的,就知道欺负我们家素安。”她捏着油纸包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哎,我跟你说,”林善予凑近了些,眼睛带着一丝狡黠,“我今儿来就是专门捞你出去的。东市那边新开了好长一条美食街,还有从南边来的果酒,馋了我好久呢!都怪你那俩哥哥三天两头留你在家替他们抄书写功课,今天必须跟我走,我带你去尝尝鲜——所有的花费,本小姐包了!气也要吃饱了再生!”
她干脆把油纸包全都塞我怀里,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什么劳什子将军,回头要是碰上,看我怎么给他没脸。”
转眼间我们就偷偷溜到了街上。与其说是溜,其实只有我是偷偷摸摸,她作为京城有名富户家的大小姐,可是早就熟悉了这一带。
我跟着她,听她在前面唠唠叨叨说哪家的糕点好吃哪家的胭脂好用,心情也缓和了许多。
只是走到街道拐角处,我手里还没捂热的桂花糕就被一个冲出来的男人撞飞了,他也不小心被我绊倒在地。
林善予上去就想要来一脚:“不长眼啊!”
我赶忙拉住她。
“王咏柳?”
王咏柳显然也愣住了,他本是一路低头急奔,直到摔倒后被林善予那声“不长眼”呵斥住,才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他脸上焦急的神色瞬间转为几分尴尬和意外,用手扶了扶头冠,从地上狼狈的爬起来。
“善予?小蒜苗?你们……怎么在这儿?”
该死,能不能不要再叫小时候给我起的外号了,这可是在大街上。
林善予被我拉住,那一脚终究没能踹出去,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数落:“我们怎么在这儿?我倒要问问你王咏柳,你赶着去投胎啊?跑这么急!看见素安的桂花糕了吗?就剩个油纸了!”她伸手指着地上那个沾了灰的纸包,心疼得仿佛被撞飞的是金元宝。
“我……我不是故意的!”王咏柳连连摆手,一脸的汗,一看就是跑了很久。他一边狼狈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裳,一边焦灼地朝身后张望,似乎在躲避什么人。“我有急事,真的!对不住了小蒜苗,回头我赔你十……不,一百份!”
“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家里遭贼了?”林善予抱起双臂,挑眉打量着他,“说吧,又闯什么祸了,让你家王员外郎满城追着打?”
王咏柳的脸垮了下来,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家丁的身影,才带我们二人朝旁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角落躲了躲,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苦涩与无奈:“比遭贼还惨……我爹,他要逼我成亲!”
“成亲?”林善予愣了一下,“跟谁?我怎么没听说?”
王咏柳一脸绝望:“还能有谁,兵部侍郎家那个姑娘。前儿个刚托了媒人上门,我爹跟人家一拍即合,恨不得明儿个就把我塞进洞房!我不同意,他就把我锁在书房,饿了我一天。今天我是趁着阿风偷偷给我送饭的机会才跑出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原本清秀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是气的,也是急的。
“我怎么能答应!我……我心里已经有人了!”他顿了顿,艰难的开口,“你们还记得吗?去年我去缦城游学,我结识了一位姑娘,她叫周禀春,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我们……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她说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入赘周家。可是我爹……他非要我留在京城,考取功名,继承他的衣钵……”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若不从,他就……他就要打死阿风。”
说完,他痛苦地捂着脸,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好姐姐,这可怎么办啊……”
我想了想,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我现在被退婚的事情搞得心里乱糟糟的,别说替他出主意了,我都自身难保。
“喂,丧气什么,大不了带你那忠心的阿风跑啊!”林善予支招,顺带用脚尖碰了碰他,似乎想让他像以前一样嚷嚷着嫌脏然后站起来。可这男人已经没什么心气计较这些了。
我点点头,却不敢完全赞同:“可这样……你不就跟家里决裂了吗”
王咏柳脸上的苦涩笑意更深了些。他松开捂着脸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沙哑,“小蒜苗,若真有可商量的余地,你以为我会连一天都不愿等,就这么从家里逃出来吗?”
“那个……能不能先别叫我小蒜苗了……”
林善予在一旁听着,不耐烦地插话道:“跟他废话什么!咏柳,我跟你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你爹这就是老古董思想!你难不成真要为了一个官位,舍了自己心爱的姑娘,再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回家,两个人瞪着眼过一辈子?”
王咏柳被林善予的话弄的呆在原地,此刻原本喧闹的集市仿佛与他隔绝。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原本还有些颓然的身子猛地站直了。
他望向远方街市的尽头,那里人来人往,难道就没有一条路可以让他走吗?
“也对……留在那个家里,我不过是父亲官途上的一枚棋子。每日读那些圣贤书,却连自己的姻缘都无法做主,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说不定还会像大哥一样被他拿去做别人麾下的人质……这样的功名利禄,不要也罢!禀春还在缦城等我。我答应过她,会去寻她。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就算与天下人为敌,我也不能食言。”
他转过身,神情前所未有地郑重,对着我和林善予深深作了一揖。
“林善予,赵素安,今日之困,算我王咏柳求你们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已决意南下。只是……路引好弄,盘缠却只够支撑数日。”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你们……可愿帮我这一次?大恩大德,咏柳来日必将衔环相报!”
林善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哎,出来得急也没带多少……”
我拦住林善予,转头看向王咏柳:“你先别急。纵使盘缠够了,你也得过重重路卡。你父亲好歹是朝廷命官,丢了儿子要封城封路什么的,就是说句话的事。你还是得要先假意顺从,找个机会,再带着阿风跑,等你爹反应过来你已经走远,追不上了,这才能确保你跑得出去”
林善予几乎要把那几张银票塞进王咏柳手里,动作急切。
王咏柳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钱,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去看林善予,只是喃喃自语:“对……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素安说得对,不能硬闯。”他几步走到近前,声音里带着激动后的颤抖,“我若直接拿着钱跑了,我爹定会以为我畏罪潜逃,到时候全城通缉,我便是插翅也难飞……”
林善予见自己的银票被无视,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把钱又塞回了袖袋里。“行行行,你们两个脑子转得快!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回去?你爹还不打断你的腿?”
王咏柳被她一句话问住,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下。“唉……我今早是趁乱跑出来的,阿风为了帮我,还被管家看到了。我这么回去……要如何解释?爹一定会把我看得更紧,别说找机会跑了,恐怕连书房的门都出不去。”
我摇摇头:“那就只能将计就计,就说你这次出逃被抓回去以后想通了,决定改过自新。你爹不是期望你考中以后做官吗,你就说娶妻之前好歹要先中个秀才,才拿得出手,这样能拖延一阵婚期”
他默默点点头,也不知道想明白没有。
正要继续说,家丁就围了上来。王咏柳倒也没反抗,被拖走了。
那群家丁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把王咏柳连拖带拽地塞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街角只剩下我和善予,还有满地被踩得不成样子的桂花糕碎屑。
“没义气的家伙!就这么被拖走了,好歹挣扎一下啊……真是个软柿子,嘴上说得再硬气,还不是乖乖被抓回去了。”
她转过头,拉起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另一条更热闹的巷子里走。“不提他了,晦气!走走走,咱们吃好吃的去!今儿个出来是为了让你开心的,不能让这些倒霉事坏了兴致!”
林善予的步子迈得很大,裙摆上的纹样跟着上下翻飞,像一群急着去赴宴的蝴蝶。
我们穿过一条挂满各色灯笼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炙烤、油炸与香料相混合的一股浓烈香气扑面而来。
“到了!”林善予把我拉到一家卖烤串的摊子前。摊主正翻着架子上的羊肉串,撒上一把孜然和茱萸粉,滋啦作响的油脂滴进炭火里,爆开一小簇火星,香得让人走不动道。
“老板,来十串这个,十串那个脆骨,都要多放辣!”林善予豪气地点着单,然后回头对我说:“别客气,随便点!本小姐今天就是要让你吃个痛快,把那些不高兴的全都吃进肚子里,再也不要想起来!”
等烤串的间隙,她又被旁边摊子上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装饰得花里胡哨的木车,上面摆着几十个大小不一颜色也各不相同的酒坛,坛口都塞着红布,一个系着头巾的伙计正热情地招揽客人。
“南来水遥村的新酿果酒嘞!桃花酿、青梅酿,香甜不上头,姑娘们喝了美容养颜,公子喝了诗兴大发啊!”
她凑到我旁边用胳膊肘戳了戳我:“素安,你看那个……要不要,咱们也去尝尝?”
我摇摇头:“在外面喝酒……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林善予转过身,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语气里带着故意的不讲道理,“咱们今天偷偷溜出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做点‘不太好’的事情开心开心吗?要的就是这个‘不太好’!再说了,这光天化日的,又是果酒,能出什么事?真是傻瓜,都这么难过了,还循规蹈矩的,怕不是真的被你那小娘和两个哥哥欺负坏了脑子。”
说完,她根本不给我再次拒绝的机会,直接拉着我的手腕就朝那酒摊走去。那伙计见我们走近,吆喝得更起劲了。
“两位姑娘,尝尝咱们的桃花酿吧!甜丝丝的,比那桂花蜜还香呢!”
她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木车上,豪气地一挥手:“别废话,桃花酿、青梅酿……还有什么来着……哎,先这两种,一样给我们来一碗!”
伙计见状,乐开了花,麻利地从酒坛里舀出两碗酒,一碗粉红,一碗青绿,用小巧的白瓷碗盛着。
她端起那碗粉红的桃花酿,自己先凑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口。清甜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嗯——”她满意地眯起眼睛,咂了咂嘴,然后把另一碗青绿色的青梅酿直接推到了我手边。
“尝尝。”林善予把自己的酒碗朝我的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当是陪我喝。今天你要是不开心,我就陪你醉一回,有什么事,本小姐给你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