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月归》沈昱棠

1、退婚 宣明帝五年

　　宣明帝五年，云国都城大安城，将军府内。
　　“我马车还没到大安城门口，陶九就给我递过来这黄绢，怎么，人家急着嫁女儿，你们急着抱孙子吗？见都没见到就莫名其妙成了我的妾，皇上这是唱的那一出！”
　　“哎呀呀祖宗，可不敢乱说！”一身锦衣的将军府主母蒋眠此时早已没了主母派头，一边摆手示意下人赶紧下去，一边拉着面前这个全副武装一脸胡须的男人就往椅子上按，那男人也不反抗，撇了撇嘴就乖乖坐下。蒋眠把茶水塞给他，他直接端了杯子过来，烫的他“哎呦”一声又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娘！您就别劝了！”
　　“你看看你，啊，皇上那是看重你，谁不知道赵家是这次疫病事件的大功臣！莫燃啊，你刚回来皇上就赐婚功臣之女，你管他妾不妾的呢，而且你也不小了，那闺女我看挺好，你先纳了回家，以后慢慢说嘛。”
　　“母亲！”李莫燃起身，又觉自己有些高大，穿着盔甲带着剑，又默默坐了回去，可依旧不依不饶：“母亲，人家闺女多好我不知道，我还没见过她，更何况这件事我根本就不知情，要不是陶九提前跑过来跟我说，您是不是等我回来就直接把大红花挂我胸前了？我刚从北漠回来，也不给我喘口气的时间，连正妻都没有就开始给我纳妾——更何况我都说过了我娶一个就行，那些官宦人家里鸡飞狗跳的事情还少吗？不都是一群贪多不作为的老爷惯的……”
　　蒋眠拿茶杯盖子敲了一下李莫燃的头：“你就是来气我的！那可是赐婚，你敢说不吗？”
　　“赐婚？赐婚都是赐正妻，哪有赐妾室的，而且父亲刚才见我也只是说皇上提了一嘴，那边应了一声，哪就板上钉钉了？要我看，父亲病没好，还得我亲自去一趟赵家。”
　　“哎，你个不孝子，你去干嘛？哪有你自己去退婚的，喂，哎！你爹不管你你就敢……哎，好歹把你胡子剃一剃！那是你岳丈……”
　　反正从小也没被管过，李莫燃心想，一只腿早已跨出了将军府门。
　　“备马，去赵府。”

　　赵府内，赵素安书房。
　　我早些时候接了两个哥哥功课没做完被罚抄书的活儿，正在书房奋笔疾书——要赶在他们看完新来的杂耍班子回来之前抄好。突然贴身婢女小漱急匆匆跑来：“小姐，门外闯进来一个……呃，高高大大的，满脸胡子，一身盔甲的男人，说要找老爷。可老爷还在书房和其他大人们说话，要去跟夫人说一声吗？”
　　我摇摇头：“母亲风寒未愈，不便见人。你让魏叔去叫父亲了吗？”
　　“叫过了，可是那边有好些大人，老爷说还要一盏茶功夫，叫奴婢去奉茶，可奴婢看那位火大的很，实在不敢过去啊……”
　　本来就被两个哥哥安排做这些替罪羊的事情，我就闷了一肚子气，现在又有个刺头在外面，我把笔拍在桌子上：“我去会会他。”
　　我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在书房抄书时也不需要什么精心打扮，我就这样简单簪了一支银杏叶簪子，接过小漱手里的茶水，去了前面会客厅。
　　嗯，假装是个小丫鬟，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在我气头上招惹我。
　　跨过重重门槛，我平复了一些心情，端着茶水走到那人面前，欠身行礼，给他倒好茶：“公子金安，老爷还在议事，公子可稍等片刻。这是府里开春从庄子上新送来的茶叶，公子尝尝看？”

　　李莫燃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见来人是个女子，收了手架在膝盖上。他短暂把目光移到赵素安脸上看了一下，便又立刻移开，望向门外，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眼睛里此时充满焦躁，即使有个温婉恭顺的女子在他身边倒茶，他眉头都一直紧锁，也没正眼看过那茶水一次。
　　“你家老爷还要议事到何时？”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没多少客套。“你去告诉他，我从北境赶回来，没空在这儿陪他喝茶，让他立刻出来见我，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了结。”
　　李莫燃捻起剑柄上的穗子在手里转了转。
　　都什么时辰还在议事？皇上那边的旨意含糊不清，这赵家倒也不细问问，就这样接了？还有，这赵检可真是好大官威，皇上亲封大将军他也敢晾在这里，要不是想留些情面，我早就闯进他书房了。
　　想到这里，李莫燃猛地站起身，铠甲发出摩擦声让赵素安赶紧后退了两步。他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厅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急躁，从战场上带来的杀气与压迫感让赵素安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
　　“再去催。”他冷冷抛下三个字。语气不像是对丫鬟，倒像是在军中下令。
　　此时门外跌跌撞撞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你怎么不早说是大将军”之类的话，随后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匆匆赶来躬身行礼：“将军息怒，老爷马上就到。”看到小姐以后他愣了一下，随后默默站在一旁，给赵素安使眼色让她跟自己先站一起。
　　话音刚落，门外就出现了赵检的身影。

　　赵检一踏入会客厅，立刻在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快走几步躬身行礼：“哎哟，李大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刚与几位同僚商议南边水患后续事宜，一时间绊住了脚，还望将军海涵！”
　　李莫燃只是点头回应，任凭那老头绊了一下差点撞在他的玄铁甲胄上。他抬手制止了对方企图继续滔滔不绝的动作。
　　“赵侍郎，不必客套了。”
　　他从怀里拿出黄绢：“这是皇上赐婚意旨，并未正式盖印成文。”
　　他将黄绢“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堂瞬间静默。
　　“这桩婚事，我不同意。”他不容反驳地看向赵检：“请赵侍郎备好笔墨，我们今日就把这字据立了，从此以后，婚嫁各不相干。”
　　赵素安只觉一阵晕眩，一旁管家赶紧悄悄搀扶，这才稳了稳。
　　赵检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看了看黄绢，又看了看面前满腮胡须一脸煞气的将军，官场上练就的圆滑此刻早已无处施展。他干笑两声：“将军，此乃皇上恩典，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女素安虽然……”
　　“没有误会。”李莫燃打断他，“我李莫燃之妻，须得是我自己点头认可之人，强塞给我的，就算再好，我也不要。更何况一个侧室，赵侍郎是觉得我李家缺人伺候了？”
　　拿女儿换官途，我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这种交易有一天会算到我头上，李莫燃心想。
　　赵检脸色更加难看，他官位虽不及李莫燃显赫，好歹也是皇上面前的新人，立了功受了赏的，何曾面对这种羞辱。可对面是尸山血海闯出来的活阎王，他只能叹了口气：“老魏，取笔墨来。”
　　他不甘心，再次转头看向李莫燃：“将军，可否不立字据？此事我自会向陛下禀明，是小女福薄……”
　　“立。”
　　李莫燃只回了一个字，便不再看他，径直走到桌子前，一只手撑在剑柄上等待。

　　管家进来，手里捧着的是对我莫名被安上的婚约执以死刑的东西。
　　罢了，婚约而已，省的去李家做小伏低。
　　只是就算是写退婚书，我也要看着他们写。
　　我从魏叔手里接过笔墨，送到父亲和李将军面前：“将军请，老爷请。”

　　李莫燃的目光在面前的小丫鬟身上停留了须臾，然后转向赵检：“赵侍郎，请吧。”
　　赵检这才看到“小丫鬟”的脸，意味深长又无奈的看了一眼，颤抖着拿起笔。女儿的眼神让他有些许犹豫。虽然他平时对女儿疏于关注，可当着孩子的面退婚，多少有些为难——最主要还是丢脸。
　　鲜亮的官服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却更让外皮里的人灰败不堪。
　　还想耍什么花招？这些文官就是麻烦。
　　李莫燃不耐烦的叩了叩桌沿：“怎么？你家丫鬟尚且有胆量来送笔墨，你做老爷的却没胆量写吗？”
　　赵检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落笔，会客厅内只剩笔尖在划过宣纸时发出的拉扯声。
　　李莫燃背起手站在一旁，目光冷漠的看着白纸被墨迹渐渐填满，他的视线不经意间再次扫过，落到了赵素安身上。
　　这丫鬟倒也镇定，寻常下人见到这种阵仗早就退下了，她倒好，还敢在这里一直看着。李莫燃再回头时，赵检已经写完“赵氏小女素安与李氏将军婚约作罢，从此男婚女嫁，再无干系”之类的话，将笔重重的搁在一边。
　　李莫燃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无误，从腰间拿出一枚私印，签了名盖了印，这才将字据收在胸口衣领里。
　　随后，他一刻也不愿多留，匆匆扫了一眼丫鬟有些歪了的发髻，转身便向厅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