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慈安宫 ...
-
慈安宫的雪还未扫净,慈宁宫的凤驾便到了。
姜海若正坐在窗前抄经,听见外头太监尖细的唱报声,笔尖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没抬头,只轻声道:"请太后娘娘进来。"
沈驰音踩着积雪走进殿中,身后跟着赵无咎和四名宫女。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凤袍,金线绣的凤凰在雪光下泛着冷光,步步生威。
"姜妹妹好雅兴。"沈驰音在榻上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经卷,"这大雪天的,不去佛堂祈福,倒在这破屋子里抄经?"
姜海若放下笔,起身行礼:"臣妾参见太后娘娘。慈安宫清静,适合静心。"
"清静?"沈驰音轻笑一声,"哀家怎么听说,前几日有人在这清静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姜海若面色不变,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太后娘娘说的是谁?臣妾近日只与佛经为伴,未曾见过外人。"
"林昭宁。"沈驰音一字一顿,"七日前,她乔装成宫女,在这慈安宫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姜妹妹,你当哀家是瞎子吗?"
姜海若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沈驰音,目光平静如水:"林将军回京述职,顺道来看望臣妾,有何不可?臣妾与她母亲曾有旧交,叙叙旧情,难道也犯了宫规?"
"旧交?"沈驰音冷笑,"什么旧交,值得你冒着被影卫发现的风险,与她密谈一个时辰?"
"太后娘娘若不信,大可搜这慈安宫。"姜海若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
沈驰音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姜妹妹,你入宫十年,向来不争不抢,连哀家都差点忘了你的存在。"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姜海若面前,"可你今日这般镇定,倒让哀家好奇——你究竟在护着什么?"
姜海若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臣妾护着的,不过是先帝留下的一点体面罢了。"
沈驰音瞳孔微缩。
"体面?"她声音压低,"先帝的体面,早被沈枫辞撕得粉碎。姜妹妹,你该不会是……想替先帝讨回公道吧?"
"臣妾不敢。"姜海若微微垂眸,"臣妾只是一个太妃,无权无势,能做的,不过是抄抄经、念念佛,为亡者超度。"
"超度?"沈驰音忽然伸手,一把掀翻了案上的经卷,"你超度的,是先帝,还是被你害死的二皇子?"
姜海若脸色终于变了。
"太后娘娘慎言。"她声音微颤,"二皇子之死,与臣妾无关。"
"无关?"沈驰音逼近一步,"十年前,先帝病重,是你亲手将那碗药端给二皇子的,对不对?"
姜海若后退半步,撞在桌角上。
"你……你胡说!"
"哀家没有胡说。"沈驰音眼中泛起血丝,"先帝驾崩当夜,二皇子本在慈安宫养病,是你送去的参汤。参汤里下了毒,二皇子喝下后半个时辰便断了气。而那时,沈枫辞正在御书房伪造遗诏!"
她死死盯着姜海若:"姜海若,你告诉哀家——沈枫辞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帮他毒杀亲兄?"
姜海若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好处?"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沈枫辞威胁我,若我不照做,便将我姜家满门抄斩。太后娘娘,您高高在上,自然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沈驰音怒极反笑,"所以你便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死在你手里?"
"臣妾也不想!"姜海若忽然崩溃,泪水夺眶而出,"可臣妾有什么办法?姜家上下三百口人命,都在他手里!臣妾若不从,姜家便满门抄斩!臣妾……臣妾也是被逼的!"
她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沈驰音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一个身不由己。"她声音冰冷,"姜海若,你记住——今日哀家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无辜,而是因为哀家要留着你的命,看着沈枫辞如何一步步走向灭亡。"
她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姜海若:
"林昭宁若再来,你最好管好你的嘴。否则,哀家不保证姜家还能活过这个冬天。"
凤驾离去,慈安宫重新归于死寂。
姜海若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地被掀翻的经卷,泪水滴落在宣纸上,将墨迹晕染成一团团黑云。
她颤抖着从袖中取出那枚"姜"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姐姐……"她喃喃自语,"对不起……"
……
御书房中,沈枫辞听完赵无咎的禀报,沉默良久。
"太后去慈安宫了?"他轻声道。
"是。"赵无咎躬身,"太后娘娘与太妃争执约半个时辰,随后离去。太妃……哭了。"
沈枫辞走到窗前,望着慈安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终究还是知道了。"他轻叹一声。
"陛下,要不要……"赵无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沈枫辞摇头,"她不敢说。姜家在她手里,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开口,姜家满门抄斩,她自己也活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何况,她欠朕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赵无咎低头:"陛下圣明。"
沈枫辞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十年前那个夜晚,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姜海若端着那碗参汤,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七殿下,求您放过姜家……"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端进去。"他说,"你弟弟的命,换你姜家三百口的命,很划算。"
她照做了。
二皇子喝下参汤,毒发身亡。
而他,踩着亲兄的尸体,登上了皇位。
"陛下。"赵无咎忽然开口,"林昭宁的大军,距京城还有三日路程。"
沈枫辞收回目光,眼中重新浮现出冰冷的杀意。
"传朕旨意——"
"命禁军统领周毅,率三万禁军驻守京城四门。"
"命影卫全员出动,监视太后动向。"
"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去慈安宫,告诉姜海若——若她敢向林昭宁透露半个字,姜家,鸡犬不留。"
"遵旨。"
赵无咎躬身退下。
沈枫辞独自站在御书房中,手中把玩着那枚"影"字令牌。
"陵夷,"他低声喃喃,"你可知,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血?"“我杀父杀兄,踩着无数至今之人的尸骨走上这皇位。我对所有人都起过杀心。但除了你是我想唯一保护着世间清白之人。”
窗外,风雪更甚。
而慈安宫中,姜海若跪在佛前,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往生咒。
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面容。
"二皇子,若有来世……"她闭上眼,泪水滑落,"臣妾,给您赔罪。"
风雪呼啸,仿佛亡魂的哭泣。
这座深宫,终究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活着的人,都在这坟墓里,背负着罪孽,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