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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偏殿 诗集里写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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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雪死后,萧承稷让人把偏殿封了。
封条是福全贴的。黄纸,朱砂写的“封”字,贴在门框上。贴完,福全退后三步,弯腰站着,等萧承稷发话。
萧承稷站在殿门口,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是旧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常年推门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来,这扇门沈寄雪每天要推很多次。早上推门出去烘斗篷,晚上推门进来给他换茶。推了十年。门轴上磨出了一道印子。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沈寄雪推这扇门,推了一万多次。
他说:“封了吧。”
福全说:“是。”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偏殿。一个人死了,他住过的地方封起来,很正常。前朝也有这样的规矩。罪臣住过的地方,封了,免得晦气。
他这样告诉自己。说了三遍。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照常上朝。第三天路过偏殿,脚步没停。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一次都没有看过那扇门。他忙得很。年关将至,祭天大典的仪程要定,边关的冬饷要拨,江南的漕运出了岔子。他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躺下就睡着,连梦都没做过。
他觉得自己很好。
第七天夜里,他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很久。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数了三百下,又数了三百下。还是睡不着。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外面在下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宫道上,落在他肩上。宫灯昏黄,照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落在灯罩上,化成水渍,顺着灯壁流下来,像一行泪。
他沿着宫道走。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他只是走。宫道两边的红墙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暗,像两道沉默的影子。他走过御花园,走过藏书楼,走过那道他和沈寄雪小时候常走的长廊。长廊的柱子还是老样子,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走过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柱子。凉的。
他走着走着,停住了。
他站在偏殿门口。
封条还在。黄纸被雪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门框上,朱砂写的“封”字晕开了一点,像一滴血。他看着那张封条,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他没有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封条。纸是湿的,凉的。指尖碰到朱砂,蹭下来一点红。
然后他撕了封条。
封条撕下来的时候,纸碎了,碎成几片,被风吹走。他手里只剩下一小块,上面半个“封”字。他攥着那一小块纸,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袖子里。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那道磨了十年的印子,又转了一下。
殿里很黑。他没有点灯。他摸着黑往里走,手扶着墙。墙是凉的。他走过一道屏风,屏风上绣着山水,落了灰。他走过一张书案,案角磕了一下他的膝盖。他走过一架柜子,柜子上搭着一件旧衣。
他停住了。
柜子上搭着一件旧衣。青色的,料子很普通,洗得有些发白。是沈寄雪生前常穿的那件。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衣服很凉。但凑近了,能闻到一点极淡的香。是沈寄雪身上常有的那种香。说不上来是什么香,不是熏的,不是洒的,就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冬天的雪。像雪落在梅花上,梅花开在雪里。
他站在那里,闻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件旧衣拿起来,抱在怀里。衣服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抱着那件衣服,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借着窗外的雪光看了一眼,是一本诗集。翻到的那一页,是白居易的《夜雪》。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书页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他又翻了翻前面的页,发现每一页都有折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是随手折的,有的是压平的。
他想起沈寄雪小时候念这首诗。念完,沈寄雪问他:“殿下,竹子为什么会断?”
他说:“因为它不肯弯腰。”
沈寄雪说:“那我也不弯腰。”
他说:“你不一样。你要学会弯腰。”
沈寄雪说:“为什么?”
他没有答。
现在他想答了。他想说:因为你不弯腰,就会断。因为你不弯腰,就会死。因为你不弯腰,我就留不住你。
但他对着谁答呢。
他低头看那本诗集。书页上有几行字,是沈寄雪的笔迹。很小,很轻,像是随手写的。
第一行是:“殿下今日又皱眉了。粥熬得不够烂。明日要多熬一刻。”
第二行是:“殿下夜里咳嗽,明日要煮梨水。放三颗冰糖,不要多。”
第三行是:“殿下说冷。手炉换了三个。明日要记得多放一个汤婆子,放在袖子左边。”
第四行是:“殿下说,以后我护着你。”
第五行是:“殿下说的,臣都记得。”
第六行是:“今日殿下看臣的眼神,好像有点远。臣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第七行是:“臣想一直给殿下熬粥。”
第八行是:“臣不敢说。”
萧承稷看着那几行字。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笔迹。纸很凉。字很轻。像是那个人站在面前,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写的时候,大概还在笑。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想起沈寄雪写这些字的时候,大概是在夜里。他坐在这个案前,点着一盏灯,写完这些,然后吹灯睡下。第二天早上起来,把斗篷烘热,把粥熬好,把汤婆子塞进萧承稷的袖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萧承稷。他只是写下来,然后合上书,放回架子上。
萧承稷往后翻了一页。还有。
第九行是:“殿下今日问臣,为什么对殿下这么好。臣没说。臣想说,因为殿下说以后护着我。但臣不敢说。臣怕殿下觉得臣逾越。”
第十行是:“殿下今天摸了臣的头。臣假装没发现。其实臣发现了。”
第十一行是:“殿下今天笑了。臣很久没见殿下笑了。”
第十二行是:“臣想一辈子给殿下烘斗篷。”
第十三行是:“臣是不是不该这样想。”
第十四行是:“臣该死。”
萧承稷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后翻。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页。
他翻一页,又翻一页。每一页都有字。从东宫到登基,从冬天到冬天。沈寄雪写了十年。写满了整整一本诗集。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日期是表白那天。
“臣今日说了。臣不后悔。”
后面没有了。笔迹断在这里。断得很急,像是写了一半,有人来了,他把书合上了。然后他就再也没有翻开过。
萧承稷抱着那件旧衣,坐在案前。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窗外的宫灯被风吹了一下,光影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了,久到窗外天光泛白。
他站起来,把那件旧衣叠好,放回原处。他把那本诗集合上,也放回原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殿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本诗集还在案上,翻开过的那一页,还是《夜雪》。
他关上门。
他走出偏殿,站在宫道上。雪还在下。他抬起头,雪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掐出来的印子。他这才发现,从进偏殿到出来,他一直在掐自己的掌心。
他松开手,往回走。走得很慢。路过偏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封条已经撕了,门框上还留着一点黄纸的碎片,被雪打湿了。
他没有再贴回去。
那天之后,偏殿的门再也没有锁过。
但也没有人进去过。
只有萧承稷一个人。每天夜里,他批完折子,就会沿着那条宫道走。走到偏殿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推门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他从来没有点过灯。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抱着那件旧衣。衣服很凉。但凑近了,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香。
像是那个人从来没有走远。
有一天夜里,福全跟着他去了。
福全站在殿外,隔着半开的门,看见萧承稷坐在案前,怀里抱着那件旧衣,一动不动。福全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萧承稷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寄雪,朕今天又皱眉了。”
福全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他悄悄地退了下去。
第二天,福全去了御膳房。他找到熬粥的厨子,说:“以后陛下喝的粥,多熬一刻。要烂。”
厨子说:“是。”
福全又说:“放三颗红枣,两片山药,一小撮枸杞。不要多,不要少。”
厨子说:“是。”
福全说:“还有,陛下喝粥的时候,你们不要看。他皱眉,你们当没看见。”
厨子愣住了,问:“福公公,这是为何?”
福全没有答。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出御膳房的时候,天在下雪。他抬起头,雪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他想起沈寄雪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端着一碗粥,从这条路上走过。走得很稳,很快,粥端得平平的,一滴都不会洒。
他走了十年。
福全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往回走。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