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咎》渺粟微澜

36、小满 小满出宫那

　　小满出宫那天，背着一个包袱。

　　包袱不大，灰布的，边角磨得起毛。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鞋，还有半块点心。点心是御膳房剩下的，他揣在怀里，路上饿了吃。他跟着那个七岁的小皇帝出了宫门。小皇帝被人抱上了马车，他站在马车下面，看着。马车走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不知道往哪儿走。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太监熬成了御书房端茶倒水的。他没出过宫。宫门外是什么样，他只在别人的嘴里听过。有人说街上很热闹，有人说街上很乱。他站在宫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铺子、行人、马车，然后挑了个方向，走了。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铺子。他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走进一家面馆。面馆老板问他吃什么。他说：“面。”老板说：“什么面。”他说：“随便。”老板给他下了一碗阳春面。他接过来，吃了一口。他嚼了嚼，放下筷子。老板说：“不好吃。”他说：“好吃。就是……”老板说：“就是什么。”他说：“就是没味儿。”老板说：“阳春面就是这个味儿。你要味儿重的，下回吃炸酱面。”他说：“好。下回吃炸酱面。”

　　他在镇子上住了下来。租了一间小屋，花了几个铜板。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出去找活儿干。

　　他找了个活儿，帮人种地。他不会种地。第一天，他把苗当草拔了。东家骂他，他低着头，不还嘴。东家骂累了，说算了。他说：“您教教我。”东家愣了一下，教了他。他学得快。第二天，他就能分清苗和草了。

　　种了几年地，他攒了点钱。他把小屋修了修，屋顶不漏了。他还在屋后种了几棵菜。他每天早起浇水，晚上拔草。菜长得不好，蔫蔫的。他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菜，说：“你们好好长。我好好种。”菜没理他。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屋做饭去了。

　　后来他娶了媳妇。是邻村的，姓刘，寡居，带着一个孩子。他不嫌。她说：“你不嫌我。”他说：“不嫌。”她说：“你不嫌孩子。”他说：“不嫌。”她说：“那你娶我。”他说：“娶。”

　　他娶了她。孩子管他叫爹，他应了。孩子第一天叫他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孩子说：“你怎么哭了。”他说：“我没哭。我眼睛进沙子了。”孩子说：“我给你吹吹。”他说：“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孩子长大了，又生了孩子。他老了。老到走不动路了，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孙子跑过来，趴在他膝上，问：“爷爷，你以前干什么的。”

　　他说：“爷爷以前在宫里当差。”

　　孙子说：“宫里是什么。”

　　他说：“宫里就是皇帝住的地方。”

　　孙子说：“你见过皇帝吗。”

　　他说：“见过。”

　　孙子说：“皇帝什么样。”

　　他说：“皇帝不爱说话。每天对着一碗面发呆。”

　　孙子说：“那面好吃吗。”

　　他说：“不好吃。”

　　孙子说：“那皇帝为什么还吃。”

　　他说：“因为那是他喜欢的人给他做的。”

　　孙子说：“他喜欢的人呢。”

　　他说：“死了。”

　　孙子说：“怎么死的。”

　　他说：“被皇帝杀的。”

　　孙子说：“那皇帝为什么杀他。”

　　他说：“因为皇帝怕。”

　　孙子说：“怕什么。”

　　他说：“怕自己心软。”

　　孙子说：“爷爷，你讲的故事好复杂。”

　　他说：“爷爷不会讲。爷爷就是想起什么说什么。”

　　孙子从他膝上爬下去，跑去玩了。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太阳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梦里他回到了御书房。萧承稷坐在案前批折子，他站在旁边，端着茶壶。萧承稷说：“小满。”他说：“陛下。”萧承稷说：“茶凉了。”他说：“奴才去换。”他端着茶盏出去了。他换了一盏热的回来，放在萧承稷手边。萧承稷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说：“今天的茶，对了。”他笑了。他说：“陛下，这是御膳房新到的茶。”萧承稷说：“什么茶。”他说：“龙井。”萧承稷说：“龙井好。”他说：“陛下喜欢，奴才天天给陛下泡。”萧承稷说：“不用天天泡。朕想喝了，你泡就行。”他说：“好。”

　　他醒了。太阳还在。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他看了一会儿，说：“陛下，奴才老了。奴才走不动了。奴才不能给陛下泡茶了。”

　　没有人应。

　　他说：“陛下，奴才那天没跟上小皇帝。奴才不知道小皇帝去哪儿了。奴才要是跟上了，还能伺候几天。”

　　没有人应。

　　他说：“陛下，奴才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伺候过一位皇帝。那位皇帝不爱说话。但有一回，他问奴才叫什么名字。奴才说叫小满。他说，小满好。圆满。奴才记了一辈子。”

　　没有人应。

　　他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他站起来，慢慢地走回屋里。他躺下来，闭上眼。他睡着了。

　　睡着睡着，他又回到了御书房。萧承稷还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低着头。他走过去，说：“陛下，该用膳了。”萧承稷说：“放着。”他说：“陛下，膳凉了就不好吃了。”萧承稷说：“朕不饿。”他说：“陛下，您多少吃一口。”萧承稷抬起头，看着他。他说：“小满。”他说：“陛下。”萧承稷说：“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他说：“陛下做什么了。”萧承稷说：“朕杀了他。”他说：“陛下，沈公子不怪您。”萧承稷说：“他不怪朕。朕怪朕。”他说：“陛下，您别怪自己了。”萧承稷说：“朕不怪自己，朕怪谁。”他说：“陛下，您吃口饭吧。”萧承稷说：“朕不吃。”他说：“那奴才给您泡壶茶。”萧承稷说：“不用。你坐着。”他坐下来了。萧承稷说：“小满。”他说：“陛下。”萧承稷说：“朕想他了。”他说：“奴才知道。”萧承稷说：“朕每天都想他。”他说：“奴才知道。”萧承稷说：“朕想去找他。”他说：“陛下，您别去。”萧承稷说：“为什么。”他说：“您去了，奴才怎么办。”萧承稷说：“你好好活着。”他说：“奴才好好活着。陛下也好好活着。”萧承稷说：“朕活不下去了。”他说：“陛下，您得活下去。”萧承稷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您得替沈公子活着。”萧承稷说：“替他活着。”他说：“替他活着。您活着，他就活着。您死了，他就真的死了。”萧承稷说：“朕替他活着。”他说：“嗯。您替他活着。”萧承稷说：“那朕活着。”他说：“陛下活着。奴才陪着陛下。”萧承稷说：“你陪着朕。”他说：“奴才陪着陛下。奴才给陛下泡茶。”萧承稷说：“朕想喝龙井。”他说：“奴才去泡。”他端着茶壶出去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承稷坐在案前，低着头。他看了一会儿，出去了。

　　他醒了。太阳快落山了。院子里红彤彤的。他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他站起来，慢慢地走回屋里。他躺下来，闭上眼。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梦见了沈寄雪。

　　沈寄雪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他走过去，说：“沈公子。”沈寄雪说：“小满。”他说：“沈公子，您怎么在这儿。”沈寄雪说：“我等人。”他说：“等谁。”沈寄雪说：“等陛下。”他说：“陛下在御书房。”沈寄雪说：“他不在。他出去了。”他说：“他去哪儿了。”沈寄雪说：“他去找我了。”他说：“那您怎么在这儿。”沈寄雪说：“我等他回来。”他说：“沈公子，陛下他……”沈寄雪说：“我知道。他来找我了。”他说：“您不怪他。”沈寄雪说：“我不怪他。”他说：“您等他。”沈寄雪说：“我等他。”他说：“那我呢。”沈寄雪说：“你回去。你还有日子要过。”他说：“我伺候谁。”沈寄雪说：“你伺候你自己。”他说：“我不会。”沈寄雪说：“你会的。你学会了种地，学会了娶媳妇，学会了带孩子。你什么都会。”他说：“沈公子，我舍不得您。”沈寄雪说：“我也舍不得你。但你得回去。”他说：“我回去了，还能见着您吗。”沈寄雪说：“能。你老了，走不动了，闭上眼，就看见我了。”他说：“那我回去。”沈寄雪说：“回去吧。替我好好活着。”他说：“好。”

　　他醒了。天黑了。他躺在屋里，看着房顶。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