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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荒坡 小满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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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死后,他孙子收拾他的遗物。
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双补了又补的鞋,一个陶碗,一双筷子。还有一个小木盒,放在床头,上了锁。锁不大,锈了。孙子拿钳子撬开,里面是一块旧帕子,包着半块点心。点心硬得跟石头似的,早就不能吃了。
孙子看着那半块点心,愣了半天。他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把半块点心锁在盒子里。
他拿着盒子去找他爹。他爹看了一眼,说:“你爷爷从宫里带出来的。他一直留着。”
孙子说:“为什么留着。”
他爹说:“不知道。他没说过。你爷爷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坐就是半天。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问他为什么坐半天,他说坐着舒服。”
孙子说:“他跟宫里的事,一句都不提。”
他爹说:“提过一回。你小时候问他,他答了几句。后来就不提了。他要是想提,自己会提。他不提,你别问。”
孙子把盒子收起来了。他没扔。他把盒子放在自己的箱子里,和爷爷的旧衣裳放在一起。
后来他老了,盒子还在。他孙子翻出来,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里面是半块点心。”他孙子说:“点心有什么好留的。”他说:“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荒坡上那座小庙,是什么时候修的,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一个路过的商人修的。有人说是一个云游的和尚修的。有人说是阿蘅修的。阿蘅没承认过。她每年冬天都去添土,但她从来没提过修庙的事。
庙很小,一间屋,供着两个牌位。牌位是木头的,字是刻上去的,刻得歪歪扭扭的。一个写着“沈寄雪”,一个写着“萧承稷”。牌位前面有一个香炉,炉里有半截香,不知是谁点的。
有一年冬天,阿蘅去添土,看见庙门口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褶子。阿蘅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她说:“福全。”
福全抬起头。他说:“阿蘅。”
阿蘅说:“你不是说走不动了吗。”
福全说:“走不动了。又爬回来了。”
阿蘅说:“你爬回来做什么。”
福全说:“想看看。”
阿蘅说:“看什么。”
福全说:“看看那座庙。看看那两座坟。”
阿蘅说:“你看过了。”
福全说:“看过了。庙修得还行。坟上的土也添了。”
阿蘅说:“我添的。”
福全说:“我知道。”
阿蘅说:“你回来了,还走吗。”
福全说:“走。我回来看看,就走。”
阿蘅说:“你这次去哪儿。”
福全说:“不知道。爬到哪儿算哪儿。”
阿蘅说:“你别爬了。你留下。我这儿缺个人烧水。”
福全说:“我烧的水有味儿。”
阿蘅说:“我喝惯了。”
福全留下来了。他每天早起烧水。阿蘅卖茶。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不说也不别扭。就是两个老人,坐在炉子边,烤火。
有一年冬天,阿蘅去荒坡添土。福全说:“我跟你去。”
阿蘅说:“你走得动。”
福全说:“走得动。”
两个人慢慢走到荒坡上。庙门口积了雪。福全拿扫帚扫了扫。阿蘅蹲下来,把坟上的雪拨开,添了新土。她添完了,站起来,说:“福全。”
福全说:“嗯。”
阿蘅说:“你说,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吗。”
福全说:“不知道。”
阿蘅说:“那他们知道什么。”
福全说:“他们就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阿蘅说:“就这个。”
福全说:“就这个。他们在一起了,就行了。我们替他们看着。他们不知道,也没关系。”
阿蘅说:“那我们守着,是为了什么。”
福全说:“为了我们自己。”
阿蘅看了他一眼。福全说:“我们守着,我们心里好受。他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没白死。我们知道他们的事有人记着。我们知道他们躺在哪儿。我们知道这些,就够了。”
阿蘅没有说话。她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雪落在她肩上,落在福全肩上。两个人站在雪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蘅说:“福全。”
福全说:“嗯。”
阿蘅说:“明年还来吗。”
福全说:“来。”
阿蘅说:“你走得动。”
福全说:“走得动。走不动了,爬也爬来。”
阿蘅说:“好。明年还来。”
福全说:“还来。”
他低下头,把扫帚放在庙门口。两个人慢慢走下山坡。雪还在下。荒坡上那棵梅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