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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太傅 沈寄雪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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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雪死后第五个月,朝堂上来了个新人。
姓周,名慎,是裴肃走之前举荐的。周慎五十来岁,当了二十年的翰林,修过三朝实录,为人谨慎,说话慢,走路也慢。他进宫那天,在御书房外头站了半个时辰才被叫进去。
萧承稷坐在案前,没抬头。周慎跪下来,说:“臣周慎,蒙陛下恩准,入值御书房。”
萧承稷说:“起来。”
周慎站起来,垂手站着。萧承稷没说话。周慎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萧承稷说:“你以前修实录。”
周慎说:“是。”
萧承稷说:“修了多少年。”
周慎说:“二十年。”
萧承稷说:“先帝的实录,你修过吗。”
周慎说:“修过。先帝在时,臣负责整理起居注。”
萧承稷说:“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慎想了想,说:“先帝勤政。每日卯时起身,批折子批到亥时。不饮酒,不近声色。就是性子急,遇上不顺心的事,摔折子是常有的事。”
萧承稷说:“摔折子。”
周慎说:“摔过。有一回,兵部报上来的折子里写错了一个数字。先帝把折子摔在地上,说‘这种折子也敢递上来’。满殿的人跪了一地。后来查出来,是兵部侍郎抄错了。先帝罚了他三个月俸禄。”
萧承稷说:“朕不摔折子。”
周慎说:“臣知道。”
萧承稷说:“朕连话都不想说。”
周慎没有说话。他垂手站着,过了一会儿,说:“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承稷说:“讲。”
周慎说:“臣听说,陛下有很久没上朝了。”
萧承稷说:“朕不想上。”
周慎说:“臣知道。但陛下不上朝,朝堂上没人做主。裴大人走了,六部群龙无首。礼部尚书辞了官,到现在还没人补上。边关的冬饷拖了三个月,兵部天天来催。江南漕运出了岔子,户部压着不敢报。这些事,都得有人管。”
萧承稷说:“你来管。”
周慎说:“臣管不了。臣是修实录的。臣会写字,不会管人。”
萧承稷说:“那你就写字。”
周慎说:“陛下。”
萧承稷抬起头。他看着周慎。周慎站在那里,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会儿,说:“周慎,朕问你一句话。”
周慎说:“陛下问。”
萧承稷说:“你有没有过一个人。不在了。你每天早上起来,觉得这日子没什么过头。”
周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有。臣的老妻,五年前走了。走的那天,臣站在院子里,觉得这院子空了。后来臣每天去修实录,修着修着,就不想了。臣不知道陛下怎么想。臣只是觉得,人得找点事做。”
萧承稷说:“朕没事做。”
周慎说:“陛下有。满朝的事都是陛下的事。”
萧承稷说:“朕不想做。”
周慎说:“那陛下就坐着。臣在旁边修实录。陛下什么时候想做了,再做。”
萧承稷看着他。他站在那儿,垂着手,一脸平静。萧承稷看了一会儿,说:“你倒是会说话。”
周慎说:“臣不会说话。臣只会修实录。”
萧承稷说:“那你修。”
周慎说:“是。”
他退到角落里,搬了一张小案,铺开纸,拿起笔。他开始修实录。萧承稷坐在案前,看着他。周慎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萧承稷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拿起笔。他摊开一份折子。他看了一遍,拿起笔,批了两个字:准了。
周慎在角落里写实录。萧承稷在案前批折子。两个人在同一个殿里,谁也没跟谁说话。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落一层。
从那天起,周慎每天都来。他来了就坐在角落里,修实录。萧承稷批折子。有时候萧承稷一天都不说话。周慎也不说话。到了傍晚,周慎收了纸笔,跪下来,说:“臣告退。”萧承稷说:“嗯。”他就走了。
有一天,萧承稷忽然说:“周慎。”
周慎抬起头:“陛下。”
萧承稷说:“你修的实录,给朕看看。”
周慎站起来,把修好的实录递上去。萧承稷翻开。周慎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规规矩矩。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写先帝,写得很细。”
周慎说:“臣修了二十年实录。臣只会写实。”
萧承稷说:“你写朕的时候,写实吗。”
周慎说:“臣不敢写陛下。”
萧承稷说:“为什么。”
周慎说:“陛下还在。实录是给后人看的。后人看的东西,得等陛下不在了才能写。”
萧承稷说:“朕要是现在就不在了呢。”
周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垂着手。过了一会儿,他说:“陛下,臣斗胆说一句。”
萧承稷说:“说。”
周慎说:“陛下要是现在就不在了,臣就在实录里写一句。”
萧承稷说:“写什么。”
周慎说:“写,帝勤政,寡言,不近声色。晚年失一挚友,遂不复早朝。”
萧承稷坐在案前,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说:“就这一句。”
周慎说:“就这一句。”
萧承稷说:“朕以为你会多写几句。”
周慎说:“实录里不写私事。臣只写陛下做过的事。陛下做过的事,臣都记着。陛下没做的事,臣不敢编。”
萧承稷说:“朕没做的事。”
周慎说:“陛下没做的事,比做过的事多。”
萧承稷没有说话。他坐在案前,看着周慎。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下去吧。”
周慎跪下来:“臣告退。”
他走了。萧承稷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没有推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周慎来了。他照常坐在角落里修实录。萧承稷照常批折子。傍晚,萧承稷说:“周慎。”
周慎抬起头。
萧承稷说:“明天,朕上朝。”
周慎站起来,跪下了:“臣替朝堂谢陛下。”
萧承稷说:“朕不是为了朝堂。”
周慎说:“臣知道。”
萧承稷说:“朕是为了你昨天说的那句话。”
周慎说:“哪句话。”
萧承稷说:“你说朕没做的事,比做过的事多。朕想,朕不能让你写一辈子实录,只写一句。”
周慎跪在那里,没有说话。萧承稷说:“你起来。”
周慎站起来了。萧承稷说:“明天早朝,你跟着。”
周慎说:“臣是修实录的,不上朝。”
萧承稷说:“朕让你上。”
周慎说:“是。”
第二天,萧承稷上朝了。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的人。他看了一会儿,说:“朕今天上朝,是有几件事要办。”
朝堂上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户部尚书出列,说:“启禀陛下,江南漕运……”
萧承稷说:“朕知道。漕运的事,朕批了。让漕运总督进京述职。”
户部尚书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没想到陛下今天这么干脆。
萧承稷说:“还有什么事。”
兵部尚书出列:“启禀陛下,边关冬饷……”
萧承稷说:“朕批了。加拨三十万两。着兵部核查,谁克扣的,报上来。”
兵部尚书跪下了:“陛下英明。”
萧承稷说:“还有吗。”
礼部侍郎出列:“启禀陛下,立后之事……”
殿上静了一瞬。萧承稷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说:“朕今天上朝,不是为了这事。”
礼部侍郎说:“陛下,此事关乎国本……”
萧承稷说:“朕说了,不是为了这事。”
礼部侍郎跪下了。萧承稷站起来,说:“退朝。”
他走了。满殿的人跪了一地。周慎站在人群里,看着萧承稷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周慎照常来御书房。他坐在角落里,修实录。萧承稷批折子。傍晚,周慎收好纸笔,跪下来:“臣告退。”
萧承稷说:“周慎。”
周慎停住。
萧承稷说:“你今天写的实录里,写朕上朝了吗。”
周慎说:“写了。”
萧承稷说:“怎么写朕的。”
周慎说:“臣写的是:帝复早朝,问漕运,问冬饷,不问立后。”
萧承稷说:“就这些。”
周慎说:“就这些。”
萧承稷说:“你倒是会写。”
周慎说:“臣只会写实。”
萧承稷说:“你下去吧。”
周慎退下了。萧承稷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在下雪。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他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他写了一行字:“子清,朕今天上朝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拉开抽屉,里面已经有很多封信了。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三封。他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然后他拿起笔,写第三十四封。
他写的是:“子清,朕今天上朝了。朕不想上。但周慎说,朕没做的事比做过的事多。朕不想让他写一辈子实录,只写一句。朕上朝了。朕问漕运,问冬饷,不问立后。周慎说,他会在实录里写:帝复早朝,问漕运,问冬饷,不问立后。朕想,这样也好。至少后人看见,朕不只是杀了你。”
他写到这里,停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嘴角没有翘。他看了一会儿,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案上。
他说:“萧承稷,你疯了。”
他说了很多遍。然后他回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