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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夏日 沈寄雪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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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雪十五岁那年的夏天,萧承稷热得睡不着。
东宫的寝殿朝西,一到下午,太阳晒透了墙,屋里跟蒸笼似的。萧承稷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竹席都被他焐热了。他坐起来,把窗户推开,外面一丝风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又躺回去。
沈寄雪抱着一个木盆进来了。
萧承稷说:“你拿的什么。”
沈寄雪说:“冰。”
萧承稷坐起来。木盆里放着一大块冰,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沈寄雪把木盆放在榻边,拿扇子对着冰扇。凉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萧承稷眯了眯眼。
他说:“你从哪儿弄的冰。”
沈寄雪说:“臣去冰窖要的。管冰窖的太监说,每天只给两盆。臣要了三盆。”
萧承稷说:“他给了?”
沈寄雪说:“臣说,太子殿下热得睡不着。他就给了。”
萧承稷说:“你拿朕的名头压人。”
沈寄雪说:“臣没说谎。殿下确实热得睡不着。”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躺回去,闭着眼。凉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他慢慢觉得不那么热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子清。”
沈寄雪说:“陛下。”
萧承稷说:“你扇了多久了。”
沈寄雪说:“没多久。”
萧承稷睁开眼。沈寄雪坐在榻边,一手拿着扇子,一手扶着木盆。他胳膊上全是汗,额头上也是。他扇得很慢,但没停过。萧承稷看了一会儿,说:“你歇会儿。”
沈寄雪说:“臣不累。”
萧承稷说:“你胳膊不酸。”
沈寄雪说:“酸。”
萧承稷说:“那还扇。”
沈寄雪说:“殿下凉快了,臣就不酸了。”
萧承稷没有说话。他坐起来,把扇子从沈寄雪手里拿过来。沈寄雪愣了一下。萧承稷说:“朕扇。”
沈寄雪说:“殿下,这不合……”
萧承稷说:“朕扇你,你闭嘴。”
沈寄雪闭嘴了。萧承稷拿着扇子,对着他扇。沈寄雪坐在榻边,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他慢慢低下头,耳朵红了。
萧承稷说:“你脸红什么。”
沈寄雪说:“臣热的。”
萧承稷说:“朕扇的风,还热。”
沈寄雪说:“臣……臣怕殿下累着。”
萧承稷说:“朕不累。”
他扇了一会儿,胳膊有点酸。他换了一只手。沈寄雪看见了,说:“殿下,臣来吧。”
萧承稷说:“朕说了,朕扇。”
沈寄雪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让萧承稷扇。风很轻,一下一下的。他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不那么僵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殿下。”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说:“今年夏天,臣给殿下做酸梅汤。”
萧承稷说:“你会做酸梅汤。”
沈寄雪说:“臣学。”
萧承稷说:“跟谁学。”
沈寄雪说:“御膳房的李厨子。他说,酸梅汤要放乌梅、山楂、陈皮、甘草、桂花,熬好了放凉,再冰镇上。”
萧承稷说:“听着就麻烦。”
沈寄雪说:“不麻烦。臣熬好了,端给殿下。殿下喝了,就不热了。”
萧承稷说:“那你熬。”
沈寄雪说:“臣明天就熬。”
第二天,沈寄雪真的熬了酸梅汤。他在小厨房里忙了一下午。乌梅放多了,酸得倒牙。他倒掉,重新熬。第二次山楂放多了,甜得发腻。他又倒掉。第三次,他小心翼翼的,每样东西都用秤称过。熬好了,他尝了一口。酸甜正好。他端着碗,站在门口,等萧承稷下学。
萧承稷推门出来,看见他端着碗站在那儿。他接过碗,喝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沈寄雪问:“怎么样。”萧承稷说:“酸。”沈寄雪说:“臣放了三颗乌梅。”萧承稷说:“放多了。”沈寄雪说:“那臣明天少放一颗。”萧承稷说:“不用。就这样。”他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递给沈寄雪。他说:“明天还熬。”沈寄雪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个夏天,沈寄雪每天熬酸梅汤。萧承稷每天喝。有时候他说酸了,有时候他说甜了,有时候他说正好。说“正好”的时候,沈寄雪就笑。说“酸了”或者“甜了”的时候,沈寄雪就说“臣明天调”。他调了一个夏天。到最后,萧承稷每次喝完,都说“正好”。沈寄雪就知道,他调对了。
有一回,萧承稷批折子批到半夜。沈寄雪端了一碗酸梅汤进来。萧承稷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说:“今天的,怎么是温的。”沈寄雪说:“殿下今天胃不舒服。臣没冰镇。”萧承稷说:“朕胃没事。”沈寄雪说:“殿下今天午膳用得少。臣看着呢。”萧承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酸梅汤喝完了。喝完了,把碗递给沈寄雪。他说:“子清。”沈寄雪说:“殿下。”萧承稷说:“你比太医还烦。”沈寄雪说:“臣比太医管用。”萧承稷说:“你倒是自信。”沈寄雪说:“臣管了殿下十年。太医管过吗。”萧承稷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端着空碗,一脸理直气壮。萧承稷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开,像是雪化了一层。他说:“你倒是会说话。”沈寄雪说:“臣说的是实话。”萧承稷说:“行。以后朕的病,你管。”沈寄雪说:“臣管。”
那个夏天,他们还干了一件事。萧承稷在御花园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他自己种的。沈寄雪在旁边给他递铲子、递水、递树苗。萧承稷蹲在地上,挖坑,放树苗,填土,浇水。他干得很慢,挖坑挖了半天,填土填了半天。沈寄雪蹲在旁边,看着。他说:“殿下,坑挖浅了。”萧承稷说:“不浅。”沈寄雪说:“树苗根放不下。”萧承稷说:“放得下。”沈寄雪说:“殿下,根露出来了。”萧承稷低头看了看,根确实露出来了。他把树苗拔出来,重新挖坑。沈寄雪忍住笑。萧承稷说:“你笑什么。”沈寄雪说:“臣没笑。”萧承稷说:“你嘴角弯着。”沈寄雪说:“臣天生这样。”萧承稷说:“你昨天也这么说。”沈寄雪说:“臣昨天说的是实话。”萧承稷看了他一眼,继续挖坑。这次挖深了。他把树苗放进去,填土,浇水。沈寄雪说:“殿下,树歪了。”萧承稷看了看,树确实歪了。他伸手扶了扶。沈寄雪说:“还歪。”他又扶了扶。沈寄雪说:“往左一点。”他往左挪了挪。沈寄雪说:“过了。”他往右挪了挪。沈寄雪说:“好。就这儿。”萧承稷直起腰,看了看那棵桂花树。树歪歪扭扭地立在土里,叶子耷拉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丑。”沈寄雪说:“臣觉得挺好。”萧承稷说:“你什么都觉得好。”沈寄雪说:“殿下种的,臣就觉得好。”萧承稷看着他。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铲子,脸上沾着土。沈寄雪伸出手,把他脸上的土擦掉了。萧承稷愣了一下。沈寄雪说:“殿下脸脏了。”萧承稷说:“你手也脏。”沈寄雪看了看自己的手,说:“臣去洗。”他转身要走。萧承稷叫住他:“子清。”沈寄雪停住。萧承稷说:“这棵树,秋天会开花。”沈寄雪说:“会开。”萧承稷说:“开了,你摘了,泡茶给朕喝。”沈寄雪说:“臣摘。臣泡。”萧承稷说:“嗯。”沈寄雪走了。萧承稷一个人蹲在桂花树旁边,看着那棵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开,像是雪化了一层。
秋天的时候,桂花真的开了。沈寄雪摘了一篮子,晒干了,泡了茶。萧承稷喝了一口,说:“香。”沈寄雪说:“臣晒的。”萧承稷说:“你晒的香。”沈寄雪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后来萧承稷登基了。那棵桂花树还在御花园里。每年秋天,福全会让人摘了桂花,晒干了,泡茶。萧承稷喝了一口,说:“不香。”福全说:“陛下,这是按沈公子以前的方法晒的。”萧承稷说:“不香。”福全说:“奴才去问问御膳房,是不是晒的时候出了岔子。”萧承稷说:“不用。”他把茶盏放下。他坐在案前,看着那盏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看了一会儿,说:“福全。”福全说:“陛下。”萧承稷说:“今年冬天,酸梅汤别做了。”福全说:“陛下不爱喝了。”萧承稷说:“没人熬了。”福全没有说话。萧承稷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在下雪。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落了一层,又落一层。他忽然想起那个夏天,沈寄雪端着酸梅汤站在门口,笑着说“殿下”。他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窗关上。他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他写了一行字:“子清,今年夏天,没有酸梅汤了。”
他写完,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拉开抽屉,里面已经有很多封信了。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一封。每一封都写了一半。他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他把信一封一封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拿起笔,写第三十二封。他写的是:“子清,朕今天喝了桂花茶。不香。朕知道是朕的鼻子坏了。朕闻什么都闻不出来了。朕就闻得出来你身上的味道。可是你不在了。朕闻不到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嘴角没有翘。他看了一会儿,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案上。他说:“萧承稷,你疯了。”他说了很多遍。然后他回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