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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歪结 好烦…老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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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萧承稷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窗外的雪细细密密地落,落在窗棂上,化成一痕水渍。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太监福全捧着一件斗篷进来,弯着腰,声音又轻又软:“陛下,天冷了,该添衣裳了。”
萧承稷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福全把斗篷展开,搭在他肩上。玄色的缎面,领口滚了一圈墨狐毛,是去年做的,针脚细密,料子厚实。福全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带子递到他面前。
萧承稷伸手去接。
手停在半空。
那根带子,玄色的,窄窄的,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玉扣。很普通的一根带子。但他盯着它看,一眨不眨地看。
福全低着头,不敢动作。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萧承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住在东宫,冬天比现在冷。沈寄雪每天早上比他起得早,把斗篷在炭盆上烘热了,再拿到他面前。他那时候个子矮,踮着脚才能够到他的肩膀,笨手笨脚地绕两圈,打个歪歪扭扭的丑结…
那个歪结,他戴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他登基了。沈寄雪不再给他系斗篷了。他说君臣有别,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没规矩。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认错。
萧承稷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每天早上自己系带子,系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再也没有歪过。
“陛下?”福全状着胆子示探开口
萧承稷低下头,接过那根带子,摩挲片刻
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歪了
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玄色龙袍,肩上搭着墨狐毛的斗篷,领口的带子歪歪斜斜地挂着,颇有些闲散和一些孩子气般的……可爱?
他看了一会儿,拧着眉把带子拆了,重新系。
还是歪的。
他又拆了,又系。
还是歪的。
福全在旁边看着,嘴唇抿得紧,终究没有抑住那些笑意。
萧承稷没有再看镜子。他转身,
赌气似的重重推门走了出去。
梨花飘飘扬扬,落了一肩。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在宫道上。路过的宫人跪了一地,他像没看见一样。斗篷的带子被风吹起来,歪歪地飘着。
那一天,他穿着那件斗篷上了朝。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的领口。没有一个人敢提醒他。他坐在龙椅上,神情很淡,问了几件事,批了几道折子,然后说:“退朝。”
散朝后,裴肃留了下来。
他站在殿下,欲言又止。萧承稷看了他一眼:“裴卿有事?”
裴肃说:“陛下……仪容之事,不可不察。”
萧承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那个歪结,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像个没系好的玩笑。
他说:“朕知道。”
裴肃说:“那陛下……”
萧承稷说:“朕系不好。”
裴肃愣住了。
萧承稷说:“以前有人替朕系。朕从来没有自己系过。这几天朕试了。系不好。”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雪下得不大。
裴肃跪了下来:“陛下节哀。”
萧承稷看着他。跪在殿下的这个老人,三朝元老,满头白发。当初劝他杀沈寄雪的,是他。现在劝他节哀的,也是他。
萧承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他没有笑。
他说:“起来吧。朕不节哀。”
裴肃抬起头。
萧承稷说:“朕为什么要节哀?朕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斗篷的带子还在歪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裴肃跪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萧承稷回到寝殿,把那件斗篷脱下来,搭在架子上。他没有让福全收走。
他坐在案前,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字。
他写的是白居易的《夜雪》。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写到“折竹声”三个字的时候,笔停了。
他想起沈寄雪小时候念这首诗。念完,沈寄雪问他:“陛下,竹子为什么会断?”
他说:“因为它不肯弯腰。”
沈寄雪说:“那我也不弯腰。”
他说:“你不一样。你要学会弯腰。”
沈寄雪说:“为什么?”
他没有答。
现在他想答了。他想说:因为你不弯腰,就会断。因为你不弯腰,就会死。因为你不弯腰,我就留不住你。
但他对着谁答呢。
他把笔搁下。墨迹在“折竹声”三个字上晕开了一点点,像一滴泪。
那天晚上,他没有吹灯。他坐在案前,坐了一整夜。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听不清。但他一直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