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咎》渺粟微澜

28、帝崩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福全找到了他。

　　福全等了一夜。他站在宫门口，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雪落在他身上，落了一层，又落一层。他跺着脚，搓着手，往官道上张望。什么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他叫了几个侍卫，顺着脚印往城外找。脚印在城门外官道上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一条小路。他们顺着小路走，走到一片荒坡上。坡上有一棵梅树。梅树下有一个人。

　　福全远远地看见那个人，腿就软了。他跑过去，跑了一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接着跑。跑到跟前，他跪下了。

　　萧承稷靠在墓碑上，怀里抱着那个盒子。剑掉在一边，剑身上有血。雪落了他一身，落在他脸上。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还挂着一点笑。血渗进雪里，红了一片。

　　福全跪在那里，没有哭。他伸出手，把萧承稷身上的雪拂掉。他拂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他。拂完了，他看见萧承稷怀里那个盒子。他把盒子拿下来，打开看了看。盒子里是那根带子、那片花瓣、那张画、那截线头。还有一封信。没写完的信。

　　他把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子清，朕来了。”

　　福全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他把盒子抱在怀里，把剑收起来。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雪还在下。那棵梅树上，开了一树的花。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跪下来，给萧承稷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侍卫说：“回去报信。”

　　侍卫走了。福全一个人站在雪里，抱着那个盒子，守着萧承稷。他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抱着的盒子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承稷还小的时候。他每天早上给萧承稷送茶，萧承稷说“放着”。他放下茶，退到一边。萧承稷批折子，批一会儿，抬起头，说“福全，几时了”。他说“回陛下，辰时了”。萧承稷说“嗯”，低下头继续批。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盒子里。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三天后，萧承稷的灵柩被运回了宫。

　　传位诏书摆在御书房案上。宗室里选出来的那个孩子，才七岁。他被人领到御书房，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旁边的大臣说：“陛下，该上朝了。”他抬起头，说：“朕饿。”大臣说：“陛下，先上朝。”他说：“朕饿。”大臣叹了口气，让人去拿点心。

　　那个孩子坐在龙椅上，吃着点心，上完了第一堂朝。朝堂上的人说什么，他听不懂。他只知道，点心挺好吃的。

　　萧承稷死后的第二个月，陆闻和陈渡起事了。

　　陆闻在城里散消息，说萧承稷是被宗室里的人害死的。陈渡在城外聚了旧部，说前朝沈将军的儿子是被冤枉的，他们要替沈家讨个公道。消息传得很快。边关的将领本来就对朝廷不满，听了消息，干脆按兵不动。江南的漕运断了，粮食运不过来。城里开始有人抢米。

　　那个七岁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吃着点心，问旁边的大臣：“他们为什么抢米。”大臣说：“陛下，他们饿。”他说：“那给他们点心。”大臣说：“陛下，点心不够。”他说：“那朕不吃了。给他们。”

　　大臣没有接话。

　　三个月后，陈渡带人攻进了城门。守城的将领没怎么抵抗。陈渡的人冲进皇宫，那个七岁的孩子还在吃点心。他看见有人进来，说：“你们也饿吗。”陈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不饿。”他说：“那你们来干什么。”陈渡说：“来换个皇帝。”他说：“哦。那朕可以走了吗。”陈渡说：“可以。”

　　那个孩子走了。他带着他的点心，跟着太监出了宫。后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江南，有人说他死在了路上。没有人再提起他。

　　陈渡站在御书房里，看着龙椅。他坐上去，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他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门。殿里很空。柜子上什么都没有。案上没有诗集。那件旧衣也没有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宫道上，雪还在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他忽然想起沈砺。想起沈砺战死那天，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战场。沈砺的旗倒了。他那时候想，他应该下去。但他没有。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沈砺的旗倒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沈砺的儿子待过的地方。他站了一会儿，说：“沈将军，我替你儿子报仇了。”

　　没有人应。

　　他说：“沈将军，你儿子死的时候，我没救他。”

　　没有人应。

　　他说：“沈将军，我欠你的。”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史书上记了一笔：某年某月，帝崩，无嗣，国灭。

　　没有人知道，他死前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是去找一片雪了。

　　很多年后，有人在城外那片荒坡上种了一棵梅树。梅树旁边有一座坟。坟不大，没有碑。坟前放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根带子、一片花瓣、一张画、一截线头、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子清，朕来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盒子后来去了哪里。只是每年冬天，那棵梅树开花的时候，总有人看见雪地里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点的，穿着玄色的衣裳。一个矮一点的，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他们站在那里，不说话。雪落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层，又落一层。

　　等雪停了，他们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