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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辞庙 萧承稷在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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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稷在御书房里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批折子,没有喝茶,没有换衣裳。福全每天进来送膳,他说“放着”。膳食放凉了,福全端走,换一份热的。他又说“放着”。福全站在旁边,不敢说话。到了第三天,福全跪下了,说:“陛下,您吃一口吧。”
萧承稷说:“朕不饿。”
福全说:“陛下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萧承稷说:“朕知道。”
福全跪在那里,没有动。萧承稷说:“你起来。”
福全站起来了。萧承稷说:“福全,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福全说:“奴才从陛下五岁起就跟着。二十三年了。”
萧承稷说:“二十三年。”
福全说:“是。”
萧承稷说:“朕问你一件事。”
福全说:“陛下问。”
萧承稷说:“朕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福全想了想,说:“陛下小时候不爱说话。先帝让陛下读书,陛下读完了也不说话。先帝问陛下读懂了没有,陛下点头。先帝问陛下有什么想法,陛下摇头。先帝那时候说,这孩子性子闷。”
萧承稷说:“还有呢。”
福全说:“陛下小时候怕冷。每到冬天,手都是凉的。奴才给陛下烘手炉,陛下说不冷。奴才摸陛下的手,冰的。”
萧承稷说:“还有呢。”
福全说:“陛下小时候,有一回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血。奴才要去找太医,陛下不让。陛下说,不疼。奴才说,陛下都流血了。陛下说,朕不疼。后来是沈公子来了,沈公子蹲下来看了看,说,殿下,臣背您回去。陛下说不让背。沈公子说,那臣扶着您。陛下让沈公子扶着回去了。”
萧承稷坐在案前,没有说话。他看了一会儿,说:“他那时候几岁。”
福全说:“沈公子那时候十岁。陛下十三岁。”
萧承稷说:“朕不记得了。”
福全说:“陛下那时候说不疼。沈公子扶着陛下回去,一路上都在说,殿下慢点,殿下小心台阶。陛下说,你烦不烦。沈公子说,不烦。”
萧承稷说:“朕不记得了。”
福全说:“奴才记得。”
萧承稷坐在案前,看着福全。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下去吧。”
福全退下了。萧承稷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他把那个荷包拿出来,攥在手里。他攥了一会儿,把荷包放回去,关上抽屉。他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
他去了太庙。
太庙里供着历代帝王的牌位。他走进去,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最里面一排,找到一个架子。架子上供着一把剑。剑是沈砺的。沈砺战死之后,剑被收进了太庙,作为前朝忠烈的遗物供着。
萧承稷把剑取下来,拔出来看了看。剑身很亮,刃口薄薄的。他看了一会儿,把剑插回鞘里,提着走了。
太庙的守官跪在地上,没敢问。他提着剑回了御书房。
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他开始写传位诏书。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他把诏书折好,放在案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门关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殿里很黑。他没有点灯。他摸着黑往前走,走到柜子前。柜子上搭着一件旧衣。他把旧衣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诗集,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臣今日说了。臣不后悔。”
他看了一会儿,把诗集合上,抱在怀里。他走出偏殿,把门关上。
他回到御书房,把旧衣放在案上,把诗集放在旧衣上面。他把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带子、花瓣、画、线头。他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他拿起那把剑,挂在腰上。
他换了一件常服。是沈寄雪夸过好看的那件。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把头发束好。他抱着那个盒子,提着那把剑,推门出去了。
福全站在门外,看见他出来,跪下了。他说:“陛下,您要去哪里。”
萧承稷说:“朕出去走走。”
福全说:“奴才跟着。”
萧承稷说:“不用。你在这儿等着。”
福全说:“陛下……”
萧承稷说:“福全。你伺候朕这么多年,朕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朕求你一件事。”
福全说:“陛下您说。”
萧承稷说:“别跟着。”
福全跪在那里,没有动。萧承稷走了。他走出宫门,没有让人备辇。他一个人走在宫道上。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抱着的盒子上。他走得很慢。
他走出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很远。然后他拐上一条小路,走到一片荒坡上。坡上有一棵梅树。梅树下有一座坟。坟不大,没有碑。是他让人修的。他知道在哪儿,但他从来没来过。今天是第一次。
他站在坟前,看了很久。雪落在坟头上,落在梅树上,落在他怀里的盒子上。他把盒子放在坟前,把剑解下来,放在盒子旁边。然后他跪下来。
他跪在雪里,看着那座坟。他说:“子清。”
没有人应。
他说:“朕来看你了。”
没有人应。
他说:“朕来得晚。你别怪朕。”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朕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朕之前写了很多封信。都没写完。朕不知道怎么写。朕现在知道了。”
他说:“朕那天问你,你对我什么感觉。你说你喜欢朕。朕说朕知道了。朕没说的是,朕那天晚上回去,心里不对劲。朕不知道那是什么。朕现在知道了。那是朕也喜欢你。”
他说:“朕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给朕系带子,系歪了,朕说丑。朕没说的是,朕就想让你系。你熬粥,熬糊了,朕说难喝。朕没说的是,朕就想喝你熬的。你换茶,换了七盏,朕说淡了。朕没说的是,朕就喜欢喝你换的茶。”
他说:“朕杀你,是因为朕怕。朕怕满朝的人说朕。朕怕坐不稳龙椅。朕怕自己心软。朕杀你那天,朕坐在刑场上,没回头。朕不敢回头。朕怕回头了,就下不了手。朕下了手。朕现在后悔了。”
他说:“朕后悔了。朕每天都后悔。朕每天早上起来,想让你给朕系带子。朕每天晚上批折子,想让你给朕换茶。朕去偏殿,想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朕闻不到了。朕闻不到了。”
他说:“朕写了很多信。没写完。朕不知道写什么。朕现在知道了。朕想写,子清,朕想你了。”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把剑。他拔剑出鞘。剑身很亮,雪落在上面,化了。他看了看剑刃,看了看那座坟。
他说:“子清,朕欠你的。朕现在还你。”
他把剑横在颈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寄雪第一次给他系斗篷带子。他踮着脚,笨手笨脚的,绕两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然后抬起头,笑着说:“殿下,好了。”
他笑了一下。他说:“子清,朕来了。”
刀落。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怀里的盒子上。那棵梅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