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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空殿 沈寄雪死后 ...

  •   沈寄雪死后第四个月,萧承稷不再上朝了。

      起初是隔一天上一次。后来是隔三天。再后来,他让福全在门口挂着“免朝”的牌子,一挂就是半个月。朝堂上的人急得团团转,折子堆了一案,没有人批。福全每天把折子送进去,萧承稷看一眼,说“放着”。放着放着,案上堆不下了,福全就搬到地上。地上也堆不下了,福全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承稷说:“你出去。”

      福全退下了。

      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摊着那本诗集,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臣今日说了。臣不后悔。”他每天看这一行字,看一遍,合上书,放回去。第二天再翻开,再看一遍。

      他不再去偏殿了。偏殿的门关着,他路过的时候,脚步不停。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沈寄雪抱着斗篷站在门口,笑着说“陛下”。他伸出手,够不着。沈寄雪就站在那儿,笑着,不说话。他往前走一步,沈寄雪往后退一步。他走两步,沈寄雪退两步。他停下来,沈寄雪也停下来。他再往前走,沈寄雪就不见了。

      他每天早上醒来,枕边是湿的。他坐起来,擦掉脸上的泪,下床,穿上常服,走到御书房,坐下。他不批折子,就坐着。福全进来送茶,他端起来喝一口,放下。福全说“陛下,该用膳了”,他说“放着”。膳放凉了,福全端走,换一份热的。他又说“放着”。福全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有一天,阿蘅来了。

      她站在御书房门口,说:“陛下,奴婢来了。”

      萧承稷说:“朕说了,让你别来。”

      阿蘅说:“奴婢没听清。”

      萧承稷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阿蘅说:“因为每次陛下都让奴婢进来。”

      萧承稷没有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说:“进来。”

      阿蘅进来了。她跪下,说:“陛下。”

      萧承稷说:“你起来。坐。”

      阿蘅站起来,在小凳上坐下。萧承稷说:“今天说什么。”

      阿蘅说:“陛下想听什么。”

      萧承稷说:“他以前有没有说过,他怕死。”

      阿蘅想了想,说:“沈公子没说过怕死。但他说过一句话。”

      萧承稷说:“什么话。”

      阿蘅说:“他说,他怕陛下一个人。”

      萧承稷坐在案前,没有说话。他看了一会儿,说:“他怕朕一个人。”

      阿蘅说:“沈公子说,陛下从小就不爱说话。他说,他要是走了,陛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萧承稷说:“他走的时候,朕没去送他。”

      阿蘅说:“沈公子说,陛下别来送。他说,他怕陛下来了,他就舍不得走了。”

      萧承稷说:“他舍不得走。”

      阿蘅说:“沈公子说,他舍不得陛下。”

      萧承稷坐在案前,看着阿蘅。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下去吧。”

      阿蘅站起来,退下了。她走到门口,萧承稷叫住她:“阿蘅。”

      阿蘅停住。

      萧承稷说:“明天别来了。”

      阿蘅说:“陛下……”

      萧承稷说:“朕想自己待着。”

      阿蘅跪下了。她说:“陛下,奴婢说错什么了。”

      萧承稷说:“你没说错。朕只是不想听了。”

      阿蘅跪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说:“陛下,奴婢多嘴一句。”

      萧承稷说:“说。”

      阿蘅说:“陛下不想听,是因为听了难受。可是陛下不听,就不难受了吗。”

      萧承稷看着她。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走吧。”

      阿蘅叩首,退下了。

      萧承稷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在下雪。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他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他写了一行字:

      “子清,朕今天把阿蘅赶走了。朕不想听她说你了。朕听不下去了。朕不是不想听你的事。朕是听不下去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拉开抽屉,里面已经有很多封信了。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封。每一封都写了一半。他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他把信一封一封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拿起笔,写第二十四封。

      他写的是:“子清,朕今天没有上朝。朕已经很多天没有上朝了。朕不想见人。朕不想说话。朕只想坐在这里。朕坐在这里,就好像你还在旁边。你坐在小凳上,捧着书。朕批折子。茶凉了,你去换。朕说淡了,你说臣少放了茶叶。朕说浓了,你说臣多放了一点。朕说对了,你就笑。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写到这里,停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嘴角没有翘。他看了一会儿,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案上。

      他说:“萧承稷,你疯了。”

      他说了很多遍。然后他回去睡了。

      第二天,福全来敲门。他说:“陛下,该上朝了。”萧承稷说:“朕今天不上朝。”福全说:“陛下,已经半个月没上朝了。”萧承稷说:“朕知道。”福全说:“陛下,朝堂上的人都在等。”萧承稷说:“让他们等。”福全站在门口,不敢再说。过了一会儿,他说:“陛下,宗室里有人递了折子。”

      萧承稷说:“什么折子。”

      福全说:“请陛下择宗室子入宫,以继大统。”

      萧承稷坐在案前,没有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说:“拿进来。”

      福全把折子拿进来,放在案上。萧承稷翻开。折子上写的是宗室里几个孩子的名字、年纪、品性。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上。

      他说:“朕知道了。”

      福全说:“陛下,宗室那边问,什么时候……”

      萧承稷说:“朕说了,朕知道了。”

      福全退下了。萧承稷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看着那份折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沈寄雪九岁那年,穿着孝服站在殿中央,不跪,也不哭。他那时候说“你过来”,沈寄雪就走过来了。他那时候说“以后我护着你”,沈寄雪就记了一辈子。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份折子。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他把折子合上,递给福全,说:“发回去。”

      福全接过来,退下了。萧承稷坐在案前,看着那份折子被拿走。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在下雪。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落了一层,又落一层。

      他忽然想起沈寄雪小时候念过的一句诗。“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他念了一遍。念完,他把窗关上。他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他写了一行字:

      “子清,朕今天准了宗室子的折子。朕想,朕该走了。”

      他写完,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他把那个荷包拿出来,攥在手里。他攥了一会儿,把荷包放回去,关上抽屉。他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

      他站在宫道上,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雪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没有掐痕。他刚才没有掐。

      他站在雪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路过偏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他看了一眼,没有推门。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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