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咎》渺粟微澜

25、下旨 裴肃递

　　裴肃递了折子之后，萧承稷压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折子放在案角，没有翻开。沈寄雪来了，亲了他一下。他说“不够”，沈寄雪又亲了一下。他批折子，沈寄雪坐在旁边，捧着书。茶换了三盏，他说“对了”。
　　第二天，他把折子从案角挪到了抽屉里。沈寄雪来了，亲了他两下。他说“不够”，沈寄雪又亲了两下。他批折子，沈寄雪坐在旁边，给他换了四盏茶。他喝了四盏。沈寄雪说“陛下今天渴”，他说“嗯”。
　　第三天，他把折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上。沈寄雪端着茶进来，看见案上的折子，站了一下。他把茶放下，没有问。他坐回小凳上，捧着书。
　　萧承稷说：“子清。”
　　沈寄雪说：“陛下。”
　　萧承稷说：“裴肃递了折子。联名的。礼部、吏部、刑部，四个尚书。请朕把你逐出宫去。”
　　沈寄雪说：“臣知道。”
　　萧承稷说：“朕压了三天。”
　　沈寄雪说：“臣知道。”
　　萧承稷说：“朕今天看了。”
　　沈寄雪说：“陛下看完了。”
　　萧承稷说：“看完了。”
　　沈寄雪说：“陛下想说什么。”
　　萧承稷说：“朕不知道。”
　　他坐在案前，看着沈寄雪。沈寄雪坐在小凳上，书搁在膝上。他看了一会儿，说：“子清，朕问你一句话。”
　　沈寄雪说：“陛下问。”
　　萧承稷说：“朕要是让你走，你走不走。”
　　沈寄雪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说：“陛下让臣走，臣就走。”
　　萧承稷说：“你不问为什么。”
　　沈寄雪说：“陛下让臣走，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萧承稷说：“朕没有道理。”
　　沈寄雪说：“那臣也不问。”
　　萧承稷说：“你为什么不问。”
　　沈寄雪说：“臣问多了，陛下为难。”
　　萧承稷看着他。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攥着书页。他看了一会儿，说：“子清，你抬头。”
　　沈寄雪抬起头。
　　萧承稷说：“朕不想让你走。”
　　沈寄雪说：“臣也不想走。”
　　萧承稷说：“但朕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寄雪说：“臣知道。”
　　萧承稷说：“你说。”
　　沈寄雪说：“陛下让臣走。臣就走。走了之后，陛下还是陛下。朝堂还是朝堂。没有人再传断袖了。没有人再递折子了。”
　　萧承稷说：“那你呢。”
　　沈寄雪说：“臣找个地方，活着。”
　　萧承稷说：“活着。”
　　沈寄雪说：“活着。臣会烘斗篷，会熬粥，会换茶。臣到哪儿都能活。”
　　萧承稷看着他。他坐在小凳上，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萧承稷看了一会儿，说：“你早就想好了。”
　　沈寄雪说：“臣想了很久了。”
　　萧承稷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沈寄雪说：“从满朝开始传断袖的时候。”
　　萧承稷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沈寄雪说：“臣说了，陛下为难。”
　　萧承稷坐在案前，看着他。他坐在小凳上，书搁在膝上，手放在书上。他看了一会儿，说：“朕不放你走。”
　　沈寄雪说：“陛下……”
　　萧承稷说：“朕说了不放，就不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在下雪。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他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笔，在裴肃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字：驳。他把折子合上，递给福全，说：“发回去。”
　　福全接过来，退下了。萧承稷坐下来，继续批折子。沈寄雪坐在小凳上，捧着书。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端着茶盏出去了。他换了一盏热的回来，放在萧承稷手边。萧承稷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说：“今天的茶，淡了。”
　　沈寄雪说：“臣少放了茶叶。”
　　萧承稷说：“为什么。”
　　沈寄雪说：“陛下今天不困。”
　　萧承稷说：“你怎么知道。”
　　沈寄雪说：“臣看着陛下呢。”
　　萧承稷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倒是会看。”
　　沈寄雪说：“臣伺候陛下，自然要看着陛下。”
　　萧承稷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茶，放下。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第二天，裴肃又递了折子。这次不是联名，是他一个人。折子上写的是：“陛下驳了臣的折子，臣无话可说。但臣请陛下想一想，沈寄雪留在宫中，朝野议论纷纷，人心不稳。陛下若执意留他，臣请辞官。”
　　萧承稷看了折子，批了两个字：准辞。
　　裴肃收到折子的时候，正在书房里。他打开看了一眼，合上了。他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收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带着家眷，出了城门。
　　萧承稷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寄雪坐在旁边，捧着书。福全进来，说：“陛下，裴大人走了。”
　　萧承稷说：“知道了。”
　　福全退下了。萧承稷继续批折子。沈寄雪坐在小凳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说：“陛下。”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说：“裴大人走了。”
　　萧承稷说：“朕知道。”
　　沈寄雪说：“陛下难过吗。”
　　萧承稷说：“朕不难过。”
　　沈寄雪说：“他伺候陛下很多年了。”
　　萧承稷说：“他伺候的是先帝。不是朕。”
　　沈寄雪没有说话。他坐在小凳上，捧着书。过了一会儿，他说：“陛下，臣给陛下换盏茶。”
　　他站起来，端着茶盏出去了。他走到门口，靠在墙上，用手背贴了贴脸。脸是凉的。他站了一会儿，去换茶了。
　　他端着热茶回来，放在萧承稷手边。萧承稷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说：“今天的茶，对了。”
　　沈寄雪说：“臣多放了一点茶叶。”
　　萧承稷说：“为什么。”
　　沈寄雪说：“陛下今天累。”
　　萧承稷说：“你怎么知道。”
　　沈寄雪说：“臣看着陛下呢。”
　　萧承稷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倒是会看。”
　　沈寄雪说：“臣伺候陛下，自然要看着陛下。”
　　萧承稷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茶，放下。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裴肃走后的第三天，朝堂上安静了。没有人再递折子，没有人再提立后，没有人再说断袖。萧承稷以为这件事过去了。他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沈寄雪照常来御书房，烘斗篷，熬粥，换茶，亲他。
　　但第四天，陆闻递了折子。折子上写的不是立后，是沈寄雪的身世。折子上写：“沈寄雪之父沈砺，为前朝战死。沈寄雪身为前朝忠烈之后，留在宫中，恐有复辟之嫌。臣请陛下将沈寄雪逐出宫去，以绝后患。”
　　萧承稷看了折子，批了两个字：不议。
　　第五天，陆闻又递了折子。这次折子上写的是：“陛下不议，臣不敢强求。但臣请陛下想一想，沈寄雪若留在宫中，前朝旧部会不会借机起事。到那时候，陛下如何自处。”
　　萧承稷看了折子，没有批。他把折子放在案上，坐了很久。沈寄雪端着茶进来，看见案上的折子。他把茶放下，没有问。他坐回小凳上，捧着书。
　　萧承稷说：“子清。”
　　沈寄雪说：“陛下。”
　　萧承稷说：“陆闻又递折子了。”
　　沈寄雪说：“臣知道。”
　　萧承稷说：“他说，你留在宫中，前朝旧部会借机起事。”
　　沈寄雪说：“臣知道。”
　　萧承稷说：“朕不怕前朝旧部。”
　　沈寄雪说：“臣知道。”
　　萧承稷说：“但朕怕你出事。”
　　沈寄雪抬起头。他看着萧承稷。他看了一会儿，说：“陛下，臣不会出事。”
　　萧承稷说：“你怎么知道。”
　　沈寄雪说：“臣有陛下。”
　　萧承稷看着他。他坐在小凳上，书搁在膝上，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说：“子清，朕今天想了一件事。”
　　沈寄雪说：“陛下想什么。”
　　萧承稷说：“朕想，朕可能护不住你。”
　　沈寄雪说：“陛下护得住。”
　　萧承稷说：“朕护不住。裴肃走了，陆闻还在。陆闻走了，还有别人。朕杀了一个，还有十个。朕杀不完。”
　　沈寄雪说：“那陛下就别杀了。”
　　萧承稷说：“朕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
　　沈寄雪说：“那陛下就让臣走。”
　　萧承稷说：“朕说了不放你走。”
　　沈寄雪说：“那陛下怎么办。”
　　萧承稷说：“朕不知道。”
　　他坐在案前，看着沈寄雪。沈寄雪坐在小凳上，书搁在膝上。他看了一会儿，说：“子清，朕今天做了一个决定。”
　　沈寄雪说：“陛下做了什么决定。”
　　萧承稷说：“朕要杀你。”
　　沈寄雪愣了一下。他看着萧承稷。他看了一会儿，说：“陛下说什么。”
　　萧承稷说：“朕要杀你。朕要下旨，斩了你。这样陆闻就没话说了。前朝旧部也没话说了。满朝的人都没话说了。”
　　沈寄雪说：“陛下……”
　　萧承稷说：“朕想过了。朕杀你，比朕放你走好。朕放你走，你活着，朕看不见你。朕杀你，你死了，朕还看得见你的坟。”
　　沈寄雪看着他。他坐在小凳上，书搁在膝上，手放在书上。他看了一会儿，说：“陛下，您想好了。”
　　萧承稷说：“想好了。”
　　沈寄雪说：“那臣听陛下的。”
　　萧承稷说：“你不问为什么。”
　　沈寄雪说：“陛下说了，臣问多了，陛下为难。”
　　萧承稷说：“你恨朕吗。”
　　沈寄雪说：“臣不恨。”
　　萧承稷说：“你为什么不恨。”
　　沈寄雪说：“臣喜欢陛下。喜欢了很久。臣恨不起来。”
　　萧承稷看着他。他坐在小凳上，书搁在膝上，手放在书上。他看了一会儿，说：“子清，朕对不起你。”
　　沈寄雪说：“陛下没有对不起臣。”
　　萧承稷说：“朕杀了你，就是对不起你。”
　　沈寄雪说：“陛下杀了臣，臣就不在了。不在了，就不知道什么对不起对得起了。”
　　萧承稷坐在案前，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走吧。朕明天写旨。”
　　沈寄雪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承稷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他看了一会儿，说：“陛下。”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说：“臣明天还给陛下系带子。”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说：“还熬粥。”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说：“还换茶。”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说：“还亲陛下。”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说：“陛下记得添衣裳。”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走了。萧承稷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坐在案前，看着那张纸。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沈寄雪，前朝忠烈之后，蛊惑君心，图谋不轨，着即斩首。钦此。”
　　他写完，把笔放下。他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在下雪。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他回到案前，坐下。他拉开抽屉，把那十九封没写完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了，他把信放回去。他拿起笔，写第二十封。
　　他写的是：“子清，朕今天下了旨。朕杀你，是朕自己定的。朕没有让别人逼朕。朕想了很久。朕想，朕杀你，你就不会走了。你就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朕知道朕疯了。朕就是疯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嘴角没有翘。他看了一会儿，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案上。
　　他说：“萧承稷，你疯了。”
　　他说了很多遍。然后他回去睡了。
　　第二天，他把旨意发了出去。
　　行刑那天，萧承稷去了刑场。
　　他坐在最高处，穿着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他没有掸。他坐在那里，看着下面。沈寄雪跪在刑台上，背挺得很直。他穿着囚服，白的，衬得他的脸很白。
　　监斩官在念罪状。萧承稷没有听。他只是在看远处。远处是宫墙，灰蒙蒙的，在雪里看不清楚。
　　监斩官念完了，问沈寄雪还有什么话说。
　　沈寄雪抬起头，往萧承稷的方向看了一眼。太远，他应该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还是看了。
　　风很大，萧承稷看到他说了些什么。
　　他问太监。
　　太监低着头，不敢答。
　　萧承稷说：“朕问你，他说什么。”
　　太监说：“回陛下……他说，这辈子我欠你的。”
　　萧承稷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收得很紧，指节发白。
　　午时三刻，刀落。
　　萧承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住。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回宫的路上，他坐在辇里。辇外是簌簌的落雪声。他攥紧了手里的荷包。荷包里是沈寄雪小时候给他系斗篷带子时，多绕的那一小截线头。他攥着那个荷包，攥了一路。
　　回到寝殿，他关上门。然后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他自己掐的。他这才发现，从刑场到寝殿，他一直在掐自己的掌心，掐了一路。
　　那天晚上，他让人把沈寄雪住过的偏殿封了。但半夜，他又一个人去了。他推开门。殿里很黑。他没有点灯。他摸着黑往前走，走到书案前，停住了。
　　案上有一封信。没写完。笔迹断在半句话上。
　　他拿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他看见了那一行字：
　　“臣今日所言，陛下若觉冒犯，臣愿……”
　　后面没有了。
　　他拿着那封信，站在那里。雪还在下。窗外传来簌簌的落雪声。
　　他忽然想起沈寄雪亲他的时候。他蹲在案边，仰着脸，眼睛弯弯的。他亲了一下，说：“陛下，好了。”
　　他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雪涌了进来。很冷。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穿过那件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