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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暗涌 陆闻站在宫 ...

  •   陆闻站在宫门外,等着上朝。

      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掸。他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折子上的字是他昨晚一笔一画写的。他写了很多遍,写一遍,改一遍,最后留下这一份。

      他不是一个人在等。宫门外还站着几个人。礼部的,兵部的,还有两个他不认得的面孔。他们互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雪落在他们中间,细细密密的。

      陆闻想起三年前,沈寄雪刚进宫那会儿。瘦,不爱说话,见谁都低着头。他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活不长。前朝忠烈之后,又跟太子走得近,满朝的眼睛都盯着,能活多久。

      他没猜错。沈寄雪死了。被萧承稷亲手杀的。

      但萧承稷也活不长了。陆闻看得出来。陛下现在上朝,不说话。批折子,只写两个字。以前他还会争几句,驳几句,现在他什么都不争了。一个什么都不争的皇帝,坐不稳龙椅。

      陆闻站在宫门外,心里盘算着。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这个王朝。裴肃告老了,朝堂上没人压得住。礼部尚书辞官了,六部乱成一团。边关的冬饷拨不下去,江南的漕运出了岔子。陛下不管这些。陛下只管坐在偏殿里,对着那件旧衣发呆。

      这样的皇帝,得有人替他做决定。陆闻想。他攥紧了手里的折子。折子上写的是立后的事。陛下不立后,他就一直递。递到陛下点头为止。

      宫门开了。陆闻跟着人群走进去。

      萧承稷坐在龙椅上。他今天没穿龙袍,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冕旒没戴,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坐在那里,看着殿下的人。他的眼睛下面有青,嘴唇有点白。他看了一会儿,说:“奏事。”

      陆闻出列了。他跪下,说:“陛下,臣有本。”

      萧承稷说:“讲。”

      陆闻说:“陛下登基三年,后宫空置。臣请陛下早立皇后,以安社稷。”

      殿上静了一瞬。萧承稷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说:“朕说了不议。”

      陆闻说:“陛下,此事关乎国本,不能再拖。”

      萧承稷说:“陆闻。朕问你一句话。”

      陆闻说:“陛下请讲。”

      萧承稷说:“你家里,有没有一个人。不用你说,就知道你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困。”

      陆闻愣了一下。他说:“臣……臣有老母。”

      萧承稷说:“那你为什么还要逼朕。”

      陆闻说:“臣是为陛下着想。”

      萧承稷说:“为朕着想。那朕问你,朕要是说,朕心里有一个人,他不在了。朕不想立后。你能不能不递折子。”

      陆闻说:“臣……不能。”

      萧承稷说:“为什么。”

      陆闻说:“因为陛下是皇帝。皇帝不能心里只有一个人。”

      殿上静得吓人。萧承稷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下去吧。”

      陆闻说:“陛下……”

      萧承稷说:“朕让你下去。”

      陆闻站起来了。他退到一边。但他没有走。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萧承稷。他看见萧承稷的手在抖。他把手放到案下,藏起来了。

      陆闻心里想:快了。这个皇帝撑不了多久了。

      散朝之后,陆闻没有回家。他去了陈渡的住处。

      陈渡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挂着一块旧匾,写着“陈氏书肆”。陆闻推门进去。陈渡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翻一本账册。他抬起头,看见陆闻,说:“来了。”

      陆闻说:“来了。”

      陈渡合上账册,站起来。他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陆闻。陆闻接过来,没喝。他说:“今天在朝上,我又递了折子。”

      陈渡说:“他怎么说。”

      陆闻说:“他说他不想立后。他说他心里有人。”

      陈渡笑了一下。他说:“他心里有人。那个人死了。”

      陆闻说:“死了。他杀的。”

      陈渡说:“他杀的。他后悔了。”

      陆闻说:“后悔有什么用。”

      陈渡说:“后悔没用。但后悔可以让人做错事。”

      陆闻看着他。陈渡端起茶,喝了一口。他说:“他越后悔,越不想管朝政。他越不管,朝堂越乱。朝堂越乱,我们就越有机会。”

      陆闻说:“你想做什么。”

      陈渡说:“我不想做什么。我就是等。等他自己撑不住。”

      陆闻说:“他撑不住,然后呢。”

      陈渡说:“然后换一个撑得住的人。”

      陆闻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是前朝的人。”

      陈渡说:“我是前朝的人。但我等的不是前朝。我等的是一个能坐稳龙椅的人。”

      陆闻说:“你觉得谁能坐稳。”

      陈渡说:“谁坐得稳,谁就坐。我不挑。”

      陆闻说:“你不挑。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陈渡说:“我没帮他。我只是没拦他。他自己杀的人,自己后悔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陆闻说:“你看了多久了。”

      陈渡说:“看了二十年。”

      陆闻放下茶,站起来。他说:“我走了。”

      陈渡说:“慢走。折子继续递。别停。”

      陆闻推门出去了。陈渡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进宫那会儿。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跟在沈砺将军身边,做他的亲兵。沈砺对他很好。沈砺说,等打完这一仗,就给他寻一门亲事。他没等到。沈砺战死了。他活下来了。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在这座城里潜伏了二十年。

      他想起沈砺的儿子。那个孩子进宫那天,他在宫道上看见过。瘦,不爱说话,穿着一身孝服。他那时候想,这是沈将军的儿子。他应该护着他。但他没有。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孩子走过去。他什么都没做。

      后来那个孩子死了。被萧承稷杀的。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刑场。他什么都没做。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茶喝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雪。他看着外面的雪。他想,快了。这座城,这个王朝,撑不了多久了。

      他转过身,回到柜台后面。他翻开账册,继续记账。账册上记的不是书,是人。是这座城里每一个可以用的暗桩。他记了很多年。现在快用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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