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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问心 萧承稷登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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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稷登基后的第三个月,问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在御书房批折子。沈寄雪照例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捧着本书。茶换了三盏,折子批了一半。萧承稷忽然放下笔,说:“子清。”
沈寄雪抬起头:“陛下。”
萧承稷说:“朕问你一句话。”
沈寄雪说:“陛下问。”
萧承稷看着他。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坐在小凳上,书搁在膝上,眼睛看着他。萧承稷看了一会儿,说:“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沈寄雪愣了一下。他手里的书滑了一下,他扶住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承稷说:“朕问你话。”
沈寄雪说:“陛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萧承稷说:“朕想知道。”
沈寄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他看着萧承稷。他看得很认真,眼睛里没有躲闪。他说:“陛下想听真话。”
萧承稷说:“真话。”
沈寄雪说:“臣喜欢陛下。从小就喜欢。”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想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来的事。
萧承稷看着他。他坐在那里,书搁在膝上,手放在书上,手指微微蜷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耳朵是红的。萧承稷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他说:“朕知道了。”
沈寄雪说:“陛下不生气。”
萧承稷说:“朕为什么要生气。”
沈寄雪说:“臣说了不该说的话。”
萧承稷说:“朕让你说的。”
沈寄雪说:“陛下让臣说,臣就说了。说完,陛下别往心里去。”
萧承稷没有答。他批了两行折子,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然后他说:“茶凉了。”
沈寄雪站起来,端着茶盏出去了。他走到门口,靠在墙上,用手背贴了贴脸。脸是烫的。他站了一会儿,等脸不那么烫了,才去换茶。
他端着热茶回来,放在萧承稷手边。萧承稷端起茶,喝了一口。他说:“今天的茶,淡了。”
沈寄雪说:“臣少放了茶叶。”
萧承稷说:“为什么。”
沈寄雪说:“陛下今天不困。”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耳朵还有点红。萧承稷看了一会儿,说:“你倒是会看。”
沈寄雪说:“臣伺候陛下,自然要看着陛下。”
萧承稷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茶,放下。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沈寄雪坐回小凳上,捧着书。
那天夜里,萧承稷批完折子,沈寄雪收拾了茶盏,退下了。萧承稷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坐在案前,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沈寄雪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说了很多遍,在没人的时候。萧承稷想起他坐在小凳上,捧着书,一整夜就翻那一页。想起他换茶的时候,脚步很轻。想起他系带子的时候,绕两圈,打个歪结。
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皱了皱眉,把那种感觉压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在下雪。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他回去睡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御书房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陆闻。
陆闻是御史,专门“听”话的。那天晚上他本来不该在宫里。但他留下来了。他站在门外,把沈寄雪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他把那句话写在折子里,传给了裴肃。
朝堂上的气氛变了。
第二天,萧承稷上朝。礼部侍郎第一个出列,说完了祭天大典的事,没有退下。他站在殿上,说:“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承稷说:“讲。”
礼部侍郎说:“臣听闻,沈寄雪沈公子,昨夜在御书房,对陛下说了不该说的话。”
萧承稷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他说:“谁说的。”
礼部侍郎说:“朝中已有议论。臣斗胆,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萧承稷说:“什么议论。”
礼部侍郎说:“议论沈公子是断袖。议论陛下……与沈公子,走得太近。”
殿上静得吓人。萧承稷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说:“谁传的。”
礼部侍郎说:“臣不敢说。”
萧承稷说:“朕让你说。”
礼部侍郎说:“是……是陆闻陆御史先提的。”
萧承稷转向陆闻。陆闻站在人群里,低着头。萧承稷说:“陆闻。”
陆闻出列,跪下:“臣在。”
萧承稷说:“你传的。”
陆闻说:“臣不敢。臣只是听人说了,写了个折子。”
萧承稷说:“折子呢。”
陆闻从袖子里掏出折子,双手呈上。萧承稷接过来,翻开。折子上写得很详细。哪一天,沈寄雪进了御书房,待了多久。哪一天,沈寄雪给萧承稷换了茶。哪一天,沈寄雪说了那句话。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段写的是:“沈寄雪身为前朝忠烈之后,不思避嫌,反与陛下过从甚密。朝野议论纷纷,恐生大变。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萧承稷把折子合上。他看着陆闻。他说:“你盯着朕的御书房。”
陆闻说:“臣不敢。臣只是听人说的。”
萧承稷说:“听谁说的。”
陆闻不说话了。
裴肃出列了。他跪在殿下,说:“陛下,陆闻所言,虽然过激,但并非全无道理。沈寄雪是前朝忠烈之后,身份特殊。满朝都在传他是断袖。若陛下再留他在身边,恐人心不稳。”
萧承稷说:“人心不稳。谁的心不稳。”
裴肃说:“朝野上下。”
萧承稷说:“朝野上下。是你裴肃的心不稳吧。”
裴肃叩首:“臣不敢。臣是为陛下着想。”
萧承稷说:“为朕着想。那朕问你,朕要是把他送走呢。”
裴肃说:“陛下英明。”
萧承稷说:“送去哪里。”
裴肃说:“远远地送走。或者……”
他没说完。但萧承稷听懂了。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他看了一会儿,说:“朕知道了。退朝。”
他站起来,走了。满殿的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那天下午,萧承稷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摊着陆闻的折子。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在下雪。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沈寄雪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早就想好、想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来的事。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窗关上。他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笔,在陆闻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
他批完这个字,把笔放下。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准”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对劲。和昨天晚上一样的不对劲。他皱了皱眉,把那种感觉压下去了。他站起来,走了。
沈寄雪死的那天,萧承稷去了刑场。
他坐在最高处,看不清沈寄雪的脸。只看到他的背挺得很直,像小时候在廊下等他下学那样。监斩官念完罪状,问沈寄雪还有什么话说。
沈寄雪抬起头,往太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太远,他应该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还是看了。
然后他说:“这辈子我欠你的。”
风很大,萧承稷没听清。他问旁边太监:“他说什么?”
太监低着头,不敢答。
萧承稷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放在扶手上,指甲掐进了掌心。
午时三刻,刀落。
萧承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的太监小声提醒:“陛下,该回宫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住。
然后他问:“他刚才说什么?”
太监低着头:“回陛下……他说,这辈子我欠你的。”
萧承稷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回宫的路上,他坐在辇里。辇外是簌簌的落雪声。他攥紧了手里的荷包。荷包里是沈寄雪小时候给他系斗篷带子时,多绕的那一小截线头。他攥着那个荷包,攥了一路。
回到寝殿,他关上门。然后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他自己掐的。他这才发现,从刑场到寝殿,他一直在掐自己的掌心,掐了一路。
那天晚上,他让人把沈寄雪住过的偏殿封了。但半夜,他又一个人去了。他推开门。殿里很黑。他没有点灯。他摸着黑往前走,走到书案前,停住了。
案上有一封信。没写完。笔迹断在半句话上。
他拿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他看见了那一行字:
“臣今日所言,陛下若觉冒犯,臣愿……”
后面没有了。
他拿着那封信,站在那里。雪还在下。窗外传来簌簌的落雪声。
他忽然想起沈寄雪说的那句“这辈子我欠你的”。
他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雪涌了进来。很冷。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穿过那件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