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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长寿面 沈寄雪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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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雪十六岁那年,萧承稷偷偷学做了一碗长寿面。
起因很简单。那年冬天,沈寄雪过生辰。他自己没提,萧承稷也没问。沈寄雪从来不过生辰。他父亲死后,家里就没人记得他的生辰了。他自己也不记得。进宫之后,更没人知道他的生辰是哪天。
但萧承稷知道。
沈寄雪入宫那天,内务府记了档。萧承稷翻过。沈寄雪的生辰是腊月十七,正好在年关前头。那年腊月十七,萧承稷批完折子,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是沈寄雪的生辰。他放下笔,问福全:“今天初几。”
福全说:“腊月十七。”
萧承稷说:“腊月十七。什么日子。”
福全想了想,说:“没什么日子。就是年关快到了。”
萧承稷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他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没人。灶是凉的。他站在灶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翻柜子。他翻出一袋面,翻了几个鸡蛋,翻出一把葱。他把这些东西摆在案上,看着它们。他从来没做过饭。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他拿起面袋,往盆里倒了一些。倒多了。又倒多了。盆里堆得像小山。他把面倒回去一些,又倒了一些回来。折腾了半天,盆里的面还是不对。他皱了皱眉,把盆放下,拿起鸡蛋。他打了个鸡蛋,蛋壳掉进碗里。他用筷子去捞,捞了半天没捞出来。他把筷子放下,用手捞。捞出来了,蛋液糊了一手。
他站在灶前,手上糊着蛋液,案上撒着面粉,狼狈得不像个太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完了,他去洗手。洗完手回来,接着做。
他揉面。面揉得坑坑洼洼的,不成团。他加了一点水,又揉。水加多了,面粘手。他又加面。面加多了,面团硬得像石头。他把面团放在案上,双手按着,使劲揉。揉了半天,面团终于光滑了一点。他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段。切得大大小小,粗粗细细。他把小段搓成细条,一条一条摆在案上。摆了一案。
他烧水。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面条沉下去,又浮起来。他站在灶前,看着那些面条。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已经断了,有的粘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拿筷子搅了搅。搅断了几根。他不敢再搅了。
面条煮好了,他捞出来,放在碗里。然后他煎了一个蛋。蛋煎糊了。他把糊的那面翻过去,盖在面条上。他又切了一点葱,撒在上面。葱花切得跟柴火棍似的。
他端着那碗面,站在小厨房里,看了很久。面是烂的,蛋是糊的,葱是柴火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算了,不送了。他端着碗,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把碗放在案上。他重新拿了一袋面。
第二次,他做得好了一点。面揉得比第一次光滑,条切得比第一次匀,水烧得比第一次滚。蛋还是煎糊了,但只糊了一点点。葱还是切得跟柴火棍似的,但他尽量切细了。他端着第二碗面,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去了。
第三次,面揉得更好。条切得更匀。蛋煎得金黄,一个糊点都没有。葱切得细细的,撒在面上,像模像样。他端着那碗面,站在小厨房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他走到沈寄雪住的偏殿门口,停住了。他端着碗,站在门外。门缝里透出灯光。沈寄雪还没睡。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沈寄雪的声音传出来:“谁。”
萧承稷说:“朕。”
门开了。沈寄雪站在门口,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萧承稷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面,愣了一下。
他说:“殿下,您怎么来了。”
萧承稷说:“朕路过。”
沈寄雪低头看了看那碗面。面还冒着热气。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殿下,这面是哪来的。”
萧承稷说:“朕做的。”
沈寄雪愣住了。他看着萧承稷。萧承稷站在门口,端着碗,脸上沾着面粉,袖子上有一片蛋液,头发也乱了几根。他看了一会儿,说:“殿下,您进来说。”
萧承稷进去了。他把碗放在案上。沈寄雪坐下,看着那碗面。面是细的,条是匀的,蛋是金黄的,葱是细的。他看了一会儿,问:“殿下,您做了几碗。”
萧承稷说:“一碗。”
沈寄雪说:“案板上那些呢。”
萧承稷说:“你怎么知道。”
沈寄雪说:“殿下身上有面味儿。做一碗面,不会沾这么多面粉。”
萧承稷不说话了。他站在案边,看着沈寄雪。沈寄雪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吃了。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承稷。
萧承稷说:“怎么样。”
沈寄雪说:“面揉得好。”
萧承稷说:“还有呢。”
沈寄雪说:“蛋煎得好。”
萧承稷说:“还有呢。”
沈寄雪说:“葱切得好。”
萧承稷说:“还有呢。”
沈寄雪看着他。他站在案边,脸上还沾着面粉,一脸等着被夸的样子。沈寄雪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殿下,这面是给臣做的。”
萧承稷说:“朕说了,路过。”
沈寄雪说:“路过还端碗面。”
萧承稷说:“朕顺手做的。”
沈寄雪说:“顺手做三碗。”
萧承稷说:“朕试了试味道。”
沈寄雪说:“那殿下自己尝了吗。”
萧承稷说:“没有。”
沈寄雪把碗推过去,说:“殿下尝尝。”
萧承稷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吃了。他嚼了嚼,说:“面烂了。”
沈寄雪说:“比臣煮的好。”
萧承稷说:“蛋糊了一点点。”
沈寄雪说:“臣没吃出来。”
萧承稷说:“葱切得跟柴火棍似的。”
沈寄雪说:“臣没看见。”
萧承稷放下筷子,看着他。沈寄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那碗面,手里拿着筷子。他看了一会儿,说:“殿下,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萧承稷说:“腊月十七。”
沈寄雪说:“殿下记得。”
萧承稷说:“内务府记了档。朕翻过。”
沈寄雪低下头。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碗面。他看了一会儿,说:“臣的生辰,没人记得。臣自己也不记得。臣爹走后,就没人记得了。”
萧承稷说:“朕记得。”
沈寄雪抬起头。他看着萧承稷。他看了一会儿,说:“殿下,这面是长寿面。”
萧承稷说:“朕知道。”
沈寄雪说:“殿下会做长寿面。”
萧承稷说:“朕刚学的。”
沈寄雪说:“殿下学了几遍。”
萧承稷说:“三遍。”
沈寄雪说:“殿下为什么要学。”
萧承稷说:“你过生辰。”
沈寄雪看着他。他坐在案边,脸上还沾着面粉,袖子上还有蛋液。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进碗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萧承稷说:“子清。”
沈寄雪没有抬头。
萧承稷说:“面要凉了。”
沈寄雪抬起头。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他放下碗,说:“殿下,这面好吃。”
萧承稷说:“面烂了。”
沈寄雪说:“臣喜欢吃烂的。”
萧承稷说:“蛋糊了。”
沈寄雪说:“臣喜欢吃糊的。”
萧承稷说:“葱切得跟柴火棍似的。”
沈寄雪说:“臣喜欢吃柴火棍。”
萧承稷看着他。他坐在那里,嘴角还挂着一点汤渍,眼睛弯弯的。萧承稷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开,像是雪化了一层。他伸出手,把沈寄雪嘴角的汤渍擦掉了。
沈寄雪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耳朵红了。
他说:“殿下,臣自己擦。”
萧承稷说:“朕擦了。”
沈寄雪说:“殿下不该做这些。”
萧承稷说:“朕想擦。”
沈寄雪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耳朵红透了。萧承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子清。”
沈寄雪说:“臣在。”
萧承稷说:“明年你过生辰,朕还给你做。”
沈寄雪说:“殿下不用……”
萧承稷说:“朕说了,朕做。”
沈寄雪抬起头。他看着萧承稷。他看了一会儿,说:“好。殿下做。臣吃。”
萧承稷说:“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寄雪坐在案前,面前放着空碗,手里拿着筷子。他看了一会儿,说:“子清。”
沈寄雪说:“殿下。”
萧承稷说:“生辰快乐。”
沈寄雪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殿下,臣很快乐。”
后来萧承稷登基了。
沈寄雪不再过生辰了。他死了。腊月十七那天,萧承稷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让福全端了一碗面来。面是御膳房做的,细的,匀的,蛋是金黄的,葱是细的。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吃了。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把筷子放下。
他说:“福全。”
福全说:“陛下。”
萧承稷说:“这面,是长寿面吗。”
福全说:“是。御膳房特意做的。”
萧承稷说:“朕吃着,不像。”
福全说:“陛下觉得哪里不对。”
萧承稷说:“面太细了。蛋太圆了。葱太匀了。”
福全愣了一下。萧承稷说:“朕以前吃过一碗面。面是烂的,蛋是糊的,葱切得跟柴火棍似的。那碗面,才叫长寿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雪。他站了一会儿,说:“子清走的那天,也是冬天。腊月十七,他生辰。朕没给他做面。”
他停了一会儿,说:“朕欠他一碗面。”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落了一层,又落一层。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念了一遍。念完,他转过身,对福全说:“把这碗面撤了吧。”
福全把面端走了。萧承稷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年腊月十七,他端着一碗面,站在偏殿门口。沈寄雪推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碗面,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难吃的一碗。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