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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信 萧承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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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稷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案上摊着一封信,是他自己写的。写给沈寄雪的。他写了很多遍,写一遍,撕一遍,写一遍,烧一遍。最后剩下这一份,墨迹已经干了。上面只有几行字:
子清:
今日立春。御花园的梅花开了。朕去看了。开得比往年好。你以前总说,梅花要下雪才好看。今年没下雪,梅花也开了。朕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想起你说,梅花落了,化成泥,但香还在。朕闻了。没有香。
朕知道,是朕闻不出来。
朕以前闻得出来的。你身上那股味道,淡淡的,朕闻了十年。现在闻不出来了。朕不知道是味道没了,还是朕的鼻子坏了。
朕想,大概是朕坏了。
信断在这里。没有落款。他写不下去了。
窗外天快亮了。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封信了。每一封都断在不一样的地方。有的断在“今日下雪了”,有的断在“御膳房的粥还是不对”,有的断在“朕昨晚梦见你了”。每一封都写不完。他每次写到一半,就不知道该往下写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在下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句诗。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他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了一遍。他想起沈寄雪小时候念这首诗,念完问他:“殿下,竹子为什么会断?”他说:“因为它不肯弯腰。”沈寄雪说:“那我也不弯腰。”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梅树。树没断。雪不够重。他忽然想,如果雪再大一点,树会不会断。如果树断了,他会不会听见那声“折竹”。
他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案前,坐下。他拉开抽屉,把里面那些写不完的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摊在案上。他数了数,一共十七封。每一封都写了一半。他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有的信上只有一行字,有的信上写了三四行。他看完了,把信一封一封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他写:子清,朕今天数了数,一共十七封信。都是写给你的。每一封都没写完。朕不知道怎么写完。朕以前给你写折子,一写就是几百字。现在给你写信,写三行就写不下去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他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这是第十八封。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荷包。他把荷包拿出来,攥在手里。荷包很轻,里面只有一截线头。他攥了一会儿,把荷包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雪还在下。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阿蘅来了。
阿蘅是沈家旧仆的女儿,沈寄雪死后,她入了宫,在浣衣局当差。萧承稷很少见她。她也不常来。但每年立春,她都会来一次。
她站在御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福全拦了她一下,她说:“奴婢有东西要交给陛下。”福全进去通报,萧承稷说:“让她进来。”
阿蘅走进来,跪下,把布包举过头顶。萧承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没写完的信。他认得那个笔迹。
他拿着信,手有点抖。他问:“哪来的。”
阿蘅说:“沈公子死前那晚,交给奴婢的。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奴婢收着。等陛下想看了,再拿出来。”
萧承稷低头看着那封信。信纸很薄,折了几折,边上有点毛了。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臣今日所言,陛下若觉冒犯,臣愿……”
后面没有了。笔迹断在这里。断得很急,像是写了一半,有人来了,他把信折起来,交给了阿蘅。
萧承稷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他还有别的话吗。”
阿蘅说:“沈公子说,陛下要是问起来,就说他没有怪陛下。”
萧承稷没有说话。他把信折好,放在案上。阿蘅跪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说:“陛下,奴婢还有一件事。”
萧承稷说:“说。”
阿蘅说:“沈公子那晚,还写了一首诗。写在信的背面。他说,如果陛下看到了,就念给陛下听。如果陛下没看到,就算了。”
萧承稷把信翻过来。信的背面,果然有几行小字。是沈寄雪的笔迹。他凑近看了看。
上面写的是一首五言诗。很短,只有四句。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十年一觉梦,醒时雪满衣。
萧承稷看着这四句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念了出来。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十年一觉梦,醒时雪满衣。”
他念完,抬起头。阿蘅跪在那里,低着头。他问:“这是他自己写的。”
阿蘅说:“是。沈公子说,前两句是古人写的,后两句是他自己续的。他说,他小时候第一次见陛下,就觉得像是见过。后来十年,就像一场梦。梦醒了,雪落了一身。”
萧承稷没有说话了。他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是那行没写完的请罪的话。背面是那四句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放在那些他写不完的信旁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雪还在下。他站了一会儿,说:“阿蘅。”
阿蘅说:“奴婢在。”
萧承稷说:“他死前那晚,还说了什么。”
阿蘅说:“沈公子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做了一件。就是跟着陛下。”
萧承稷说:“还有呢。”
阿蘅说:“他说,他不后悔。”
萧承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是沈寄雪小时候念过的。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站在窗前,念了一遍。念完,他转过身,对阿蘅说:“你下去吧。”
阿蘅叩首,退下了。她走到门口,萧承稷叫住她:“阿蘅。”
阿蘅停住。
萧承稷说:“你明天还来。”
阿蘅说:“陛下要奴婢来做什么。”
萧承稷说:“朕想听你说他。说他以前的事。说他怎么给你爹收尸。说他怎么进宫。他说他怎么当差。说他在浣衣局的日子。朕想听。”
阿蘅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说:“好。奴婢明天来。”
她走了。萧承稷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他走到案前,坐下。他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正面是那行没写完的话。背面是那四句诗。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
他写的是:
“朕不觉得冒犯。朕觉得,朕配不上。”
他写完,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荷包。荷包里是沈寄雪小时候给他系斗篷带子时,多绕的那一小截线头。
他把荷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荷包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笔,开始写下一封信。他写的是:
“子清:今天阿蘅来了。她给朕看了一封信。是你写的。你写了一半,没写完。朕替你写完了。朕写的是,朕不觉得冒犯。朕觉得,朕配不上。”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他坐在案前,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阿蘅来的时候,萧承稷在案前坐着。他面前摊着纸,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阿蘅跪下,说:“陛下。”
萧承稷说:“起来。坐。”
阿蘅站起来,在小凳上坐下。萧承稷说:“接着说。”
阿蘅说:“陛下想听什么。”
萧承稷说:“他小时候的事。他在浣衣局的事。他刚进宫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阿蘅想了想,说:“沈公子刚进宫那会儿,瘦得厉害。不爱说话。管事的分派他活儿,他就接着,不吭声。他第一天到浣衣局当差,把一件龙袍洗坏了。管事的骂他,他不吭声。骂完了,他把那件龙袍拿回去,自己缝。缝了一夜,缝好了。第二天交给管事,管事看了半天,没看出缝过的痕迹。”
萧承稷说:“他会缝衣服。”
阿蘅说:“他说是他娘教的。他娘以前在家,给人缝过衣裳。他跟着学了点。”
萧承稷说:“他在浣衣局待了多久。”
阿蘅说:“半年。后来调到御膳房。他不会做饭,第一天就把锅烧糊了。御膳房的厨子骂他,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还嘴。厨子骂累了,说算了。他还不走。厨子问他干什么,他说:‘您教教我。’厨子愣了一下,教了他。他学得快。”
萧承稷说:“他在御膳房待了多久。”
阿蘅说:“一年。后来就调到东宫了。”
萧承稷说:“调到东宫之后呢。”
阿蘅说:“调到东宫之后,他就每天早起。天不亮就起来,烘斗篷,熬粥,换热茶。他从来不抱怨。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有人问他为什么对太子那么好,他不说。问急了,他就说:‘太子殿下说,以后护着我。’”
萧承稷坐在案前,没有说话。阿蘅看了他一眼,说:“陛下,奴婢说这些,您听着难受吗。”
萧承稷说:“不难受。接着说。”
阿蘅说:“沈公子有一回病了。烧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不肯叫太医,说浪费。他自己熬了碗姜汤,喝了,蒙头睡了一天。第二天好了,照常起来烘斗篷。有人问他怎么好的,他说:‘睡一觉就好了。’”
萧承稷说:“他从来不肯叫太医。”
阿蘅说:“他说,太医忙。他这点小病,不值当。”
萧承稷说:“他死前那晚,怕不怕。”
阿蘅说:“奴婢不知道。沈公子没说过。”
萧承稷说:“他有没有哭。”
阿蘅说:“奴婢没看见。沈公子把盒子交给奴婢的时候,笑了一下。他说:‘阿蘅,你别哭。’奴婢没哭。他就走了。”
萧承稷说:“他笑什么。”
阿蘅说:“奴婢不知道。沈公子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做了一件。就是跟着陛下。”
萧承稷没有说话了。他坐在案前,看着阿蘅。她坐在小凳上,低着头,手放在膝上。他看了一会儿,说:“阿蘅。”
阿蘅说:“陛下。”
萧承稷说:“你恨朕吗。”
阿蘅抬起头。她看着萧承稷。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沈公子不恨陛下。奴婢也不恨。”
萧承稷说:“为什么。”
阿蘅说:“沈公子说,陛下有陛下的难处。他说,他不怪陛下。他说,要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萧承稷说:“做什么。”
阿蘅说:“跟着陛下。烘斗篷,熬粥,换茶。他说,他做这些,不是为了陛下记得他。他说,他做这些,是因为他愿意。”
萧承稷坐在案前,看着阿蘅。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说:“你下去吧。”
阿蘅站起来,退下了。她走到门口,萧承稷叫住她:“阿蘅。”
阿蘅停住。
萧承稷说:“明天别来了。”
阿蘅愣了一下。她转过身,跪下了。她说:“陛下,奴婢说错什么了。”
萧承稷说:“你没说错。朕只是不想听了。”
阿蘅跪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说:“陛下,奴婢多嘴一句。”
萧承稷说:“说。”
阿蘅说:“陛下不想听,是因为听了难受。可是陛下不听,就不难受了吗。”
萧承稷看着她。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走吧。”
阿蘅叩首,退下了。
萧承稷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他把那个荷包拿出来,攥在手里。他攥了一会儿,忽然把荷包扔在案上。
荷包落在案上,口子松了,那截线头滚出来。细细的一截,落在案面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看着那截线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捡起来,放回荷包里。他把荷包系好,放回抽屉里。
他坐下,拿起笔。他铺开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子清,朕今天把阿蘅赶走了。朕不想听她说你了。朕听不下去了。朕不是不想听你的事。朕是听不下去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他坐在案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福全进来送茶,看见他坐在案前,眼睛下面青了一片。福全说:“陛下,该上朝了。”
萧承稷说:“朕今天不上朝。”
福全说:“陛下,已经三天没上朝了。”
萧承稷说:“朕知道。”
福全站在那儿,不敢再说。萧承稷说:“你出去。”
福全退下了。萧承稷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没有推门。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阿蘅又来了。她没有拿布包,就空着手来的。她站在御书房门口,说:“陛下,奴婢来了。”
萧承稷说:“朕说了,让你别来。”
阿蘅说:“奴婢没听清。”
萧承稷看着她。她站在门口,低着头,手垂在身侧。他看了一会儿,说:“进来。”
阿蘅进来了。她跪下,说:“陛下。”
萧承稷说:“接着说。”
阿蘅说:“陛下不是不想听了吗。”
萧承稷说:“朕改主意了。”
阿蘅抬起头,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说:“好。奴婢接着说。”
她说沈公子在东宫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烘斗篷。斗篷要烘得热热的,但不能烘焦了。他蹲在炭盆边,拿火钳拨着炭,一点一点翻。烘好了,叠好,抱在怀里,站在寝殿门口等。太子殿下推门出来,他把斗篷递过去。太子殿下接了,披上。他踮着脚去系带子。系歪了。太子殿下说丑。他说臣重新系。太子殿下说不用。他就退到一边,站着。
她说沈公子每天早上熬粥。小米粥,三颗红枣,两片山药,一小撮枸杞。太子殿下说四颗枣。他说太医说三颗。太子殿下说四颗。他说三颗半。太子殿下说四颗。他说好,四颗。第二天他还是放三颗半。太子殿下喝了,没说话。他就知道,三颗半也行。
她说沈公子每天晚上换茶。太子殿下批折子批到半夜,他就坐在旁边,捧着本书。茶凉了,他就去换。换了七盏,换了十年。太子殿下从来没说过谢。他也从来没要过。
阿蘅说到这里,停住了。萧承稷坐在案前,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过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说:“他从来没说过。”
阿蘅说:“说什么。”
萧承稷说:“他从来没说过,他累。”
阿蘅说:“沈公子说,他不累。”
萧承稷说:“他骗人。”
阿蘅说:“陛下怎么知道。”
萧承稷说:“朕知道他累。他每天早上起来,眼睛下面都是青的。朕看见过。朕没说。”
阿蘅没有说话。她坐在小凳上,低着头。萧承稷说:“朕看见过。朕没说。朕那时候觉得,他愿意。他愿意烘斗篷,愿意熬粥,愿意换茶。朕就让他做。朕从来没想过,他累不累。”
他停了一会儿,说:“朕现在想问他累不累。朕问不到了。”
阿蘅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说:“陛下,沈公子说,他不累。”
萧承稷说:“他骗人。”
阿蘅说:“沈公子说,他做这些,是因为他愿意。他说,他愿意,就不累。”
萧承稷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说:“你下去吧。”
阿蘅站起来,退下了。她走到门口,萧承稷叫住她:“阿蘅。”
阿蘅停住。
萧承稷说:“明天还来。”
阿蘅说:“好。”
她走了。萧承稷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纸。他写了一行字:
“子清,朕今天问阿蘅,你累不累。阿蘅说,你说你不累。朕知道,你骗人。朕看见过你眼睛下面的青。朕那时候没说。朕现在想跟你说,你别累。你歇着。朕自己系带子。朕自己熬粥。朕自己换茶。你歇着。”
他写到这里,停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这是第十九封。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他坐在案前,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