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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守岁 沈寄雪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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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雪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东宫守岁。
除夕那天,宫里照例要办宴。先帝在的时候,宴席摆在太和殿,文武百官、宗室亲眷,乌泱泱一大片。萧承稷不喜欢。他嫌吵,嫌那些人敬酒时说个不停,嫌宴席散了还要送这个送那个。所以从前几年起,他就把除夕宴挪到了东宫,只请几个近臣,摆两三桌,吃完就散。
那年请的人更少。先帝身体不好,早早就歇下了。宗室里几个长辈都在自己府里过年。最后东宫这边,只剩下萧承稷、沈寄雪,还有两个陪着的属官。属官吃完就走了,殿里只剩他们两个。
萧承稷说:“就咱们俩了。”
沈寄雪说:“殿下,臣陪殿下守岁。”
萧承稷说:“守什么岁。你去睡。”
沈寄雪说:“除夕要守岁的。”
萧承稷说:“朕不守。”
沈寄雪说:“臣守。”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坐在案前,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殿里很静。外面在放爆竹,噼里啪啦的,远远地传进来。沈寄雪搬了个小凳,坐在炭盆边,拿火钳拨了拨炭。火旺起来,映着他的脸。
萧承稷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沈寄雪说:“臣在这儿烤火。”
萧承稷说:“过来。”
沈寄雪搬着凳子挪过去,坐在他案边。萧承稷说:“你守岁,就干坐着?”
沈寄雪说:“臣陪殿下说话。”
萧承稷说:“说什么。”
沈寄雪想了想,说:“殿下今年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萧承稷说:“没有。”
沈寄雪说:“一件都没有?”
萧承稷说:“没有。”
沈寄雪说:“臣有。”
萧承稷看着他。
沈寄雪说:“臣今年学会了熬粥。殿下喝了,没皱眉。”
萧承稷说:“就这个。”
沈寄雪说:“殿下今年没怎么生病。比去年好。”
萧承稷说:“还有呢。”
沈寄雪说:“殿下今年笑了很多次。比去年多。”
萧承稷说:“你数了。”
沈寄雪说:“臣没数。臣就是知道。”
萧承稷看着他。他坐在炭盆边,脸被火烤得有点红,眼睛很亮。萧承稷看了一会儿,说:“那你呢。”
沈寄雪说:“臣什么。”
萧承稷说:“你今年高兴什么。”
沈寄雪说:“臣刚才说了。殿下喝粥没皱眉,殿下没怎么生病,殿下笑了很多次。臣都高兴。”
萧承稷说:“朕问你,你自己高兴什么。”
沈寄雪想了想,说:“臣天天都高兴。”
萧承稷说:“天天?”
沈寄雪说:“嗯。臣每天早上给殿下烘斗篷,殿下穿了。臣熬粥,殿下喝了。臣换茶,殿下没嫌凉。臣就高兴。”
萧承稷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萧承稷看了一会儿,把脸别过去。
他说:“你这个人。”
沈寄雪说:“臣怎么了。”
萧承稷说:“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沈寄雪坐在旁边,烤着火。过了一会儿,萧承稷说:“子清。”
沈寄雪说:“臣在。”
萧承稷说:“你饿不饿。”
沈寄雪说:“不饿。晚膳吃得多。”
萧承稷说:“朕饿。”
沈寄雪站起来:“臣去给殿下找吃的。”
萧承稷说:“厨房都封了。”
沈寄雪说:“臣去敲开。”
萧承稷说:“大过年的,别折腾人了。”
沈寄雪说:“那殿下想吃什么。”
萧承稷说:“随便。”
沈寄雪站在那儿,想了想。然后他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东西回来。萧承稷看了一眼,是一碗面。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蛋,撒了一点葱花。
萧承稷说:“你哪来的。”
沈寄雪说:“臣自己下的。”
萧承稷说:“你会下面?”
沈寄雪说:“臣刚学的。”
萧承稷说:“刚学的?”
沈寄雪说:“臣问过御膳房的人。面煮到浮起来就行。蛋是煎的。葱是切的。”
萧承稷看着那碗面。面煮得有点烂,蛋煎得有点糊,葱花切得大大小小。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吃了。
沈寄雪问:“怎么样。”
萧承稷嚼了嚼,说:“面烂了。”
沈寄雪说:“臣第一次煮。”
萧承稷说:“蛋糊了。”
沈寄雪说:“臣火开大了。”
萧承稷说:“葱切得跟柴火棍似的。”
沈寄雪低下头,不说话了。萧承稷又挑了一筷子,吃了。然后他把碗往沈寄雪面前推了推,说:“你也吃。”
沈寄雪说:“臣不饿。”
萧承稷说:“朕让你吃。”
沈寄雪接过筷子,挑了一小口,吃了。他嚼了嚼,说:“确实烂了。”
萧承稷说:“朕说了。”
沈寄雪说:“臣下次煮好一点。”
萧承稷说:“还有下次?”
沈寄雪说:“殿下要是想吃,臣就煮。”
萧承稷没有说话。他把碗拿回来,继续吃。面烂了,蛋糊了,葱切得跟柴火棍似的。但他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沈寄雪看着他吃,看着看着,笑了。萧承稷放下碗,说:“你笑什么。”
沈寄雪说:“殿下说随便,臣煮了碗烂面,殿下吃完了。”
萧承稷说:“朕饿了。”
沈寄雪说:“嗯。殿下饿了。”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把碗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外面爆竹响得更密了。子时快到了。沈寄雪坐在炭盆边,拨了拨火。火旺起来,屋里暖了些。
萧承稷说:“子清。”
沈寄雪说:“臣在。”
萧承稷说:“明年你还给朕守岁。”
沈寄雪说:“好。”
萧承稷说:“还煮面。”
沈寄雪说:“好。臣练好一点。”
萧承稷说:“不用练。”
沈寄雪抬起头。
萧承稷说:“就这样。”
沈寄雪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沈寄雪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说:“好。就这样。”
子时到了。外面的爆竹响成一片。沈寄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雪涌进来,凉丝丝的。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萧承稷睁开眼,看着他。
他说:“子清。”
沈寄雪回头:“殿下。”
萧承稷说:“新年好。”
沈寄雪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殿下新年好。”
后来萧承稷登基了。
第一年除夕,他让人摆了两桌宴。一桌自己坐,一桌空着。福全问他空桌给谁,他说:“摆着。”
第二年除夕,还是两桌。一桌自己坐,一桌空着。
第三年除夕,福全没问。他让人摆了两桌。一桌陛下坐,一桌空着。萧承稷坐下来,看着对面那张空桌子。他看了一会儿,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他站起来,走到对面那桌,把酒放在桌上。
他说:“子清,新年好。”
没有人应。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自己那桌,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吃了。菜是凉的。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了。
福全站在旁边,看着那桌没动过的菜,和那杯没人喝的酒。他站了一会儿,让人把菜撤了。酒没撤。那杯酒在桌上放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福全去收桌。那杯酒还在。他端起来,闻了闻。酒还是烈的。他把酒倒在地上,把杯子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