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立后 萧承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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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稷登基第三年，有人上折子提立后。
折子是礼部侍郎递的。写得四平八稳，无非是“国不可一日无后，后宫不可久虚，请陛下早择淑女，以安社稷”。萧承稷看了一遍，批了两个字：再议。折子发回去了。
过了几天，又递上来。这次是礼部尚书带头，联合了六部，折子写得比上次长，话说得比上次重。萧承稷看了一遍，批了三个字：知道了。又发回去了。
再过几天，折子第三次递上来。这次不一样，折子后面附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各家适龄的女子，姓名、家世、品貌，写得清清楚楚。萧承稷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裴肃的署名。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那天下午，裴肃求见。萧承稷让他进来。裴肃跪在殿下，说：“陛下，立后之事，不能再拖了。”
萧承稷说：“朕说了再议。”
裴肃说：“陛下，臣斗胆。陛下登基三年，后宫空置，朝野议论纷纷。若再不立后，恐怕人心不稳。”
萧承稷说：“谁不稳。”
裴肃说：“陛下……”
萧承稷说：“裴卿，你告诉朕，谁不稳。是礼部不稳，还是六部不稳。是你裴肃不稳，还是别人不稳。”
裴肃跪在那里，没有答。
萧承稷说：“朕登基第一年，你说前朝余孽要防。第二年，你说边关军饷要加。第三年，你说朕该立后了。裴卿，朕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朕做主了。”
裴肃叩首：“臣不敢。”
萧承稷说：“不敢就起来。折子拿回去，别再递了。”
裴肃站起来，退下了。他走到殿门口，萧承稷叫住他：“裴卿。”
裴肃停住。
萧承稷说：“那份名单，谁拟的。”
裴肃说：“臣与礼部同拟。”
萧承稷说：“上面有沈家的人吗。”
裴肃愣了一下：“沈家……沈砺已死，沈家无人。”
萧承稷说：“朕问的是，有没有姓沈的。”
裴肃说：“没有。”
萧承稷说：“那就不用递了。”
裴肃退下了。萧承稷坐在御书房里，拿起那份折子，翻到名单那一页。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名单上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他看了一会儿，把折子合上，扔进炭盆里。
折子烧起来，火苗舔着纸页，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卷起来，变成灰。他坐在那里，看着火灭。
那天晚上，他去了偏殿。偏殿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坐在案前。案上放着那本诗集，那件旧衣，那枚荷包。他没有点灯，摸黑坐着。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沈寄雪小时候问过他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还在东宫。有一年冬天，沈寄雪给他换茶，换着换着，忽然问：“殿下，以后殿下娶了皇后，还会不会记得臣。”
他那时候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说：“朕不娶皇后。”
沈寄雪说：“为什么不娶。”
他说：“麻烦。”
沈寄雪说：“可是殿下是太子，以后要当皇帝的。皇帝都要娶皇后的。”
他说：“朕不娶。”
沈寄雪说：“那殿下一个人吗。”
他说：“不是有你吗。”
沈寄雪不说话了。他抬起头，看见沈寄雪站在那里，端着茶盏，低着头，耳朵红了。他那时候没在意，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过了一会儿，沈寄雪小声说：“臣不能当皇后。”
他说：“朕知道。”
沈寄雪说：“臣是男人。”
他说：“朕知道。”
沈寄雪说：“那殿下还说不娶。”
他说：“不娶就是不娶。你哪来那么多话。”
沈寄雪不说了。他把茶放下，坐回小凳上，捧着书。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沈寄雪说：“没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沈寄雪那天说的是：“殿下要是不娶皇后，臣就一直给殿下换茶。”
他坐在偏殿里，想起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笑完了，他把脸埋进手里。
那天之后，他不再提立后的事。有折子递上来，他压着。压了几天，又递上来。他批了两个字：不议。折子发回去。再递，再批。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个月。
朝堂上的气氛变了。起初只是礼部在提，后来六部都卷进来了。有人上折子说“陛下春秋正盛，宜早立后以固国本”，有人上折子说“后宫虚位，恐生变故”。话说得越来越重，折子越递越勤。萧承稷压了一批，又上来一批。他批了“不议”，第二天又递上来。他批了“再议”，第二天又递上来。
有一回，他一天之内批了七份折子，每一份都是“不议”。批完第七份，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福全站在旁边，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萧承稷睁开眼，说：“福全。”
福全说：“陛下。”
萧承稷说：“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急。”
福全说：“奴才……奴才不懂朝政。”
萧承稷说：“朕也不懂。”
福全愣了一下。萧承稷说：“朕登基三年，批了三年的折子。朕知道江南漕运怎么走，知道边关冬饷怎么拨，知道赋税怎么收，知道水利怎么修。朕知道这些。但朕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朕娶一个不认得的人。”
福全说：“陛下，这是祖制。”
萧承稷说：“祖制。”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雪落在水面上，一瞬就没了。他说：“祖制里有没有写，皇帝不能自己选皇后。”
福全说：“奴才不知。”
萧承稷说：“朕知道。没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雪。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说：“退下吧。”
福全退下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半夜。福全换了三盏茶，他喝了三盏。批到最后，他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又是提立后的。他看了一遍，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笔，在折子封皮上写了两个字：不议。
他写完，把笔放下。他忽然想起沈寄雪换茶的时候，会先试一下温度。他试温度的时候，会用嘴唇碰一下杯沿，碰一下就挪开。他以前觉得这个动作多余。现在他觉得，那一下碰，是他在确认，这盏茶不会烫着他。
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盏凉透了的茶。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杯沿。凉的。
第二天，他上朝的时候，礼部尚书当庭跪下了。他说：“陛下，立后之事，关乎社稷，关乎国本。陛下若再不决断，臣请辞官。”
萧承稷坐在龙椅上，看着他。殿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他看了很久，说：“你要辞官。”
礼部尚书说：“臣请辞官。”
萧承稷说：“准。”
礼部尚书愣在那里。满殿的人都愣住了。萧承稷说：“还有谁要辞的，一起报上来。”
没有人说话。
萧承稷说：“没有？那退朝。”
他站起来，走了。满殿的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那天下午，裴肃求见。萧承稷让他进来。裴肃跪在殿下，说：“陛下，礼部尚书是三朝老臣，您这样……”
萧承稷说：“裴卿，你是来替他求情的，还是来递折子的。”
裴肃说：“臣是来递折子的。”
萧承稷说：“折子呢。”
裴肃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萧承稷接过来，翻开。折子后面附了一份名单。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裴肃的署名。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上。
他说：“裴卿，朕问你一句话。”
裴肃说：“陛下请讲。”
萧承稷说：“你家里，有没有一个人。不用你说，就知道你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困。你喝粥的时候，他知道你喜欢稠的还是稀的。你批折子的时候，他知道你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松。”
裴肃愣了一下，说：“臣……臣有老妻。”
萧承稷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朕递折子。”
裴肃抬起头。
萧承稷说：“朕也有过。”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拿起笔，在那份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然后把折子合上，递给裴肃，说：“准你告老。回乡去吧。”
裴肃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萧承稷说：“裴卿，你三朝老臣，朕不杀你。但你该走了。”
裴肃叩首，退下了。他走到殿门口，萧承稷叫住他：“裴卿。”
裴肃停住。
萧承稷说：“你回家，好好陪你老妻。”
裴肃走了。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承稷一个人。他坐在案前，看着那份被批了“准”字的折子。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在下雪。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沈寄雪那天说的话。他说：“殿下要是不娶皇后，臣就一直给殿下换茶。”
他换了十年茶。然后他不在了。
萧承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落了一层，又落一层。他忽然想，如果那天沈寄雪问他的时候，他不是说“麻烦”，而是说点别的。比如说“那你当”，或者说“朕只要你”。沈寄雪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但他想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偏殿。他坐在案前，摸黑坐着。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子清。”
没有人应。
他说：“朕今天把礼部尚书赶走了。”
没有人应。
他说：“裴肃也走了。”
没有人应。
他说：“以后没人提立后的事了。”
没有人应。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那天问朕，娶了皇后还记不记得你。朕那时候没答。”
他停住了。殿里很静。他坐在黑暗里，看着案上那本诗集。他伸出手，摸了摸封面。
他说：“朕记得。”
没有人应。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
他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没有上朝。福全来敲门，他说：“朕不舒服。今日免朝。”
福全退下了。他坐在偏殿里，没有动。他坐了一整天。福全中午送了一次膳，晚上送了一次膳。他都没吃。福全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但不敢进去。
第三天，他还是没有上朝。福全又来敲门，他还是说“不舒服”。福全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很静，静得吓人。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四天，萧承稷出来了。他穿着常服，头发束着，脸上看不出什么。他走到御书房，坐下，开始批折子。福全松了一口气。
但他发现，萧承稷批折子的时候，不再皱眉了。
他批得很快，一本接一本。批完了，放在一边，拿下一本。他不皱眉，也不停。他的字迹很稳，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但福全看着，总觉得不对。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萧承稷批完的折子上，朱批都只有两个字：准了。或者是：照办。再或者是：知道了。
以前他批折子，会写很长。会写“此事不妥，着户部重议”，会写“江南漕运之弊，朕已阅，着漕运总督详查”，会写“边关冬饷，着兵部再核”。
现在他只写两个字。
福全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准了”“照办”“知道了”，心里发慌。他想说什么，但他只是个太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傍晚，萧承稷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站起来，说：“朕出去走走。”
福全说：“陛下，外面下雪。”
萧承稷说：“朕知道。”
他推门出去了。福全跟在后面，远远地跟着。萧承稷沿着宫道走，走得很慢。他走过御花园，走过藏书楼，走过那道长廊。他走到偏殿门口，停住了。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去。
福全站在外面，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雪里，等着。等了很久。天黑了，雪越下越大。他站在外面，冻得直哆嗦，但不敢进去。
后来萧承稷出来了。他手里拿着那件旧衣，叠得整整齐齐的。他走到福全面前，说：“福全。”
福全说：“陛下。”
萧承稷说：“你闻闻。”
福全愣了一下。他凑近那件旧衣，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说：“陛下，奴才闻不出来。”
萧承稷说：“朕也闻不出来。”
他把那件旧衣抱在怀里，走了。福全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远。他走得很慢，怀里抱着那件旧衣，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他没有拂。
那天之后，萧承稷变了。
他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议事。但他不说话。以前他上朝的时候，会问几句，会驳几句，会跟大臣争几句。现在他不问了，不驳了，不争了。他坐在龙椅上，听大臣奏事，听完说“准”或者“不议”。说完就退朝。
朝堂上的气氛变了。大臣们开始害怕。他们不怕他发火，不怕他骂人，不怕他杀人。他们怕他不说话。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御史上了一道折子，说边关军饷被克扣，请求彻查。萧承稷看了一遍，批了一个字：查。折子发下去了。过了几天，那个御史又上了一道折子，说查出来了，是兵部侍郎干的。萧承稷看了一遍，批了一个字：斩。
兵部侍郎被斩了。朝堂上没有人敢说话。那个御史站在殿上，看着萧承稷，忽然跪下了。他说：“陛下，臣还有一事。”
萧承稷说：“说。”
御史说：“陛下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殿上静得吓人。没有人敢呼吸。萧承稷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御史。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朕睡得很好。”
御史说：“陛下眼睛下面，青了。”
萧承稷说：“朕睡得很好。”
御史说：“陛下……”
萧承稷说：“退朝。”
他站起来，走了。满殿的人跪了一地。那个御史跪在那里，没有动。他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萧承稷坐在御书房里。福全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案上。萧承稷看了一眼，说：“淡了。”
福全说：“陛下，这是按御膳房的方子做的。”
萧承稷说：“淡了。”
福全说：“那奴才去换一碗。”
萧承稷说：“不用。”
他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皱了一下眉。他放下碗，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荷包。荷包里是沈寄雪小时候给他系斗篷带子时，多绕的那一小截线头。
他把荷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沈寄雪病着，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说：“殿下，臣不在的这几天，您记得自己添衣裳。”
他低头，把脸埋进那个荷包里。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