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守夜 沈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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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雪十四岁那年冬天，萧承稷病了一场。
病来得急。头天晚上还好好的，批折子批到半夜，沈寄雪换了五盏茶，他喝了三盏。第二天早上，沈寄雪抱着烘热的斗篷在门口等，等了半天，门没开。他推门进去，看见萧承稷缩在榻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烧得通红。
沈寄雪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他缩回手，站在榻边，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出去，一路小跑到太医院。
太医来了，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加上劳累过度，要静养。开了方子，抓了药，嘱咐了几句就走了。沈寄雪站在榻边，看着太医留下的药包，皱了皱眉。他不会煎药。
他去问了御膳房的人。御膳房的人教他，先泡半个时辰，再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熬。三碗水熬成一碗，熬的时候要看着，不能糊。他记下了。
他抱着药包回了偏殿，找了个小炉子，蹲在廊下煎药。天很冷，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手僵。他蹲在那里，看着炉子上的药罐，看着水慢慢变黑，看着药味一点点漫出来。苦的，呛鼻。他皱着眉，拿扇子扇了扇。
药煎好了，他倒进碗里，端着往萧承稷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碗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闻着就苦。他想了想，转身回了小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罐蜜饯。是秋天的时候他自己晒的，本来想留着冬天吃。他捏了两颗，揣在袖子里。
他端着药进去，坐在榻边。萧承稷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动静，睁开眼。沈寄雪说：“殿下，喝药。”
萧承稷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皱了皱眉，把脸别过去。
沈寄雪说：“殿下，喝了药才能好。”
萧承稷说：“不喝。”
沈寄雪说：“太医开的。”
萧承稷说：“太苦。”
沈寄雪看着他。他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白，一脸不讲理。沈寄雪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那两颗蜜饯，放在榻边。
他说：“殿下喝完药，臣给殿下蜜饯。”
萧承稷瞥了一眼那两颗蜜饯，又瞥了一眼那碗药。他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先给朕蜜饯。”
沈寄雪说：“先喝药。”
萧承稷说：“先给蜜饯。”
沈寄雪说：“殿下，药要趁热喝。”
萧承稷说：“那你把蜜饯放朕手里。”
沈寄雪把蜜饯放在他手里。萧承稷攥着蜜饯，盯着那碗药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捏着鼻子灌了下去。灌完，他把碗往沈寄雪手里一塞，立刻把蜜饯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
沈寄雪接过碗，问：“苦吗。”
萧承稷含着蜜饯，含糊地说：“苦。”
沈寄雪说：“臣明天多带两颗。”
萧承稷说：“三颗。”
沈寄雪说：“两颗。”
萧承稷说：“三颗。”
沈寄雪看着他。他含着蜜饯，腮帮子鼓着，一脸理直气壮。沈寄雪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好，三颗。”
萧承稷满意了。他把蜜饯咽下去，靠在枕上，闭上眼睛。沈寄雪站起来，把碗收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承稷已经睡着了。
那天夜里，沈寄雪没有回偏殿。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萧承稷榻边。炭盆里的火烧着，映着他的侧影。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萧承稷的额头。还是烫的。他站起来，把帕子浸了凉水，拧干，叠好，敷在萧承稷额头上。
萧承稷动了动，没有醒。
沈寄雪坐回去，继续守着。过了一会儿，他把帕子拿下来，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敷上去。如此反复，换了很多次。帕子不凉了，他就去换。水凉了，他就去倒。他来来回回，脚步声很轻。
后半夜，萧承稷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沈寄雪坐在榻边，手里攥着帕子，头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他动了一下，沈寄雪立刻醒了，凑过来，问：“殿下，怎么了。”
萧承稷说：“渴。”
沈寄雪站起来，去倒水。水是温的，他试了试温度，才端过来。萧承稷坐起来，接过水，喝了几口。他把碗递回去，看着沈寄雪。
沈寄雪说：“殿下再睡一会儿。”
萧承稷说：“你一直守着。”
沈寄雪说：“臣不困。”
萧承稷说：“你头都点地上了。”
沈寄雪说：“臣就是闭了一下眼。”
萧承稷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帕子，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青了一块。萧承稷看了一会儿，说：“你上来睡。”
沈寄雪愣了一下：“什么。”
萧承稷说：“榻上。你上来睡。”
沈寄雪说：“殿下，这不合规矩。”
萧承稷说：“朕说合就合。”
沈寄雪说：“臣睡凳子就好。”
萧承稷说：“你睡凳子，半夜掉下来，朕还得起来捞你。”
沈寄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站在那里，看看榻，又看看萧承稷。萧承稷往里面挪了挪，腾出半张榻，拍了拍。
他说：“上来。”
沈寄雪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他坐得很靠边，半个身子悬在外面。萧承稷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往里拽了一把。沈寄雪没防备，整个人往后倒，倒在榻上，倒在萧承稷旁边。
他僵住了。
萧承稷说：“你僵什么。”
沈寄雪说：“臣……臣没僵。”
萧承稷说：“那你硬邦邦的。”
沈寄雪不说话。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天花板。萧承稷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他身上搭了一角。沈寄雪感觉到被子落在他身上，带着萧承稷的体温。
他说：“殿下，臣不用盖。”
萧承稷说：“朕冷。”
沈寄雪说：“那臣给殿下再拿一床被子。”
萧承稷说：“不用。你身上热。”
沈寄雪不说话了。他躺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他侧过头，看了萧承稷一眼。萧承稷闭着眼，呼吸很轻。他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殿下。”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说：“明天药，臣还煎。”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说：“蜜饯三颗。”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说：“殿下快点好。”
萧承稷没有答。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被子下面，碰了碰沈寄雪的手。沈寄雪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躲。萧承稷的手是烫的，沈寄雪的手是凉的。烫的那只慢慢挪过来，把凉的那只握住了。
沈寄雪没有挣开。他躺在那里，手被萧承稷握着，听着他的呼吸声。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
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萧承稷已经醒了。萧承稷靠在枕上，看着他。沈寄雪愣了一下，坐起来，说：“殿下醒了。臣去煎药。”
萧承稷说：“不急。”
沈寄雪说：“药要按时喝。”
萧承稷说：“朕先问你一件事。”
沈寄雪说：“殿下问。”
萧承稷看着他，说：“你昨晚说，朕快点好。为什么。”
沈寄雪说：“殿下好了，就不用喝药了。”
萧承稷说：“还有呢。”
沈寄雪想了想，说：“殿下好了，就能上朝了。”
萧承稷说：“还有呢。”
沈寄雪又想了想，说：“殿下好了，臣就不用守夜了。”
萧承稷说：“还有呢。”
沈寄雪看着他。他靠在枕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点笑。沈寄雪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说：“殿下好了，臣就放心了。”
萧承稷说：“就这样。”
沈寄雪说：“就这样。”
萧承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朕还以为你会说点别的。”
沈寄雪说：“殿下想听什么。”
萧承稷没有答。他别过脸去，说：“去煎药吧。”
沈寄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萧承稷靠在枕上，脸别到一边，耳朵有点红。沈寄雪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殿下。”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说：“殿下好了，臣还来守夜。”
萧承稷没有回头。但沈寄雪看见，他的耳朵更红了。
沈寄雪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后来萧承稷登基了。
沈寄雪不再守夜了。御书房里，福全守夜。福全守得很尽职，炭盆不灭，茶水不断。但萧承稷半夜醒来，看见的是福全坐在角落里，头一点一点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脸别过去。
有一回，他病了。风寒，烧得厉害。福全守在榻边，换了帕子，端了药。萧承稷喝了药，靠在枕上，看着福全忙前忙后。他忽然说：“福全。”
福全说：“陛下。”
萧承稷说：“你下去吧。朕自己待一会儿。”
福全退下了。萧承稷一个人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炭盆里的火烧着，映着他的侧影。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榻边。
空的。
他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是暖的，但他觉得凉。
他想起那年冬天，沈寄雪坐在榻边，手里攥着帕子，头一点一点的。他想起他往里面挪了挪，腾出半张榻，说“上来”。想起沈寄雪躺在那里，硬邦邦的，一动不敢动。想起他伸出手，在被子下面，碰了碰沈寄雪的手。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
他忽然想起沈寄雪说：“殿下好了，臣还来守夜。”
他好了。守夜的人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