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系带   沈寄雪 ...

  •   沈寄雪十岁那年冬天,第一次给萧承稷系斗篷带子。
      那天早上,他抱着烘热的斗篷站在萧承稷寝殿门口。天还没亮透,宫道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站了一会儿,手冻得有点僵,把斗篷抱紧了些。斗篷是热的,贴着他的胸口,暖烘烘的。
      萧承稷推门出来,看见他,接过斗篷披在肩上。他低头系带子,系了两下没系好,手冻得有点僵。沈寄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殿下,臣来。”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下了。
      沈寄雪踮起脚,去够他的领口。他比萧承稷矮半个头,踮着脚才勉强够到。他伸出手,把带子绕过去,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他的手也冻得有点僵,动作笨笨的,绕了半天才绕好。然后他打了个结。
      歪的。
      萧承稷低头看了看那个结。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一边长一边短,像是随手一系。他看了半天,说:“丑。”
      沈寄雪的脸红了。他低下头,说:“臣重新系。”
      他伸手去解。萧承稷说:“不用。”
      沈寄雪抬起头。
      萧承稷说:“就这样。”
      沈寄雪说:“可是……歪的。”
      萧承稷说:“朕知道。”
      他转过身,走了。沈寄雪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斗篷的带子在风里飘着,歪歪斜斜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萧承稷脱斗篷的时候,没有让人拆那个结。他把斗篷挂在架子上,那个歪结还挂着。第二天早上,沈寄雪来收斗篷,看见那个结还在,愣了一下。他没有拆。他把斗篷拿走,洗了,晾干,第二天早上又抱过来。
      他系的时候,还是踮着脚,还是绕两圈,还是打个歪结。萧承稷低头看了看,说:“又歪了。”
      沈寄雪说:“臣学不会。”
      萧承稷说:“那就别学了。”
      沈寄雪说:“那殿下自己系。”
      萧承稷说:“朕也不学。”
      沈寄雪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披着那件歪结的斗篷,一脸理所当然。沈寄雪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忍住笑,说:“那臣明天还系。”
      萧承稷说:“随你。”
      从那天起,沈寄雪每天早上都给萧承稷系斗篷。系了整整一个冬天。他系的结一直歪,从来没正过。萧承稷每天早上都嫌,嫌完了照穿不误。
      有一回,沈寄雪生病了。风寒,烧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那天早上,萧承稷推门出来,门口没有人。他站了一会儿,自己拿起斗篷,系带子。他系了两下,系不好。又系了两下,还是不好。他把带子扯下来,重新系。折腾了半天,系了个结。歪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结。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一边长一边短。和沈寄雪系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沈寄雪的屋子。沈寄雪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的。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萧承稷站在床边。他挣扎着要起来。
      萧承稷按住他:“躺着。”
      沈寄雪说:“殿下今天的斗篷……”
      萧承稷说:“朕自己系的。”
      沈寄雪看着他领口那个歪结。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殿下系的,和臣系的一样。”
      萧承稷说:“什么一样。”
      沈寄雪说:“一样歪。”
      萧承稷低头看了看那个结。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好好养病。病好了,继续给朕系。”
      沈寄雪说:“好。”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萧承稷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出门,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那个歪结。
      他没有拆。
      后来这件事就成了习惯。冬天,沈寄雪系斗篷。春天,沈寄雪把斗篷收起来,洗了,晒了,叠好,放在柜子最上层。第二年冬天再拿出来,还是软的。他抱过来,站在萧承稷寝殿门口,等他推门出来。
      萧承稷推门出来,看见他,接过斗篷披上。沈寄雪踮着脚给他系带子,绕两圈,打个歪结。萧承稷低头看看,说“丑”。沈寄雪脸红了。然后萧承稷照穿不误。
      一年又一年。
      沈寄雪十三岁那年,个子长高了。他不用踮脚了,站在那里就能系。他系的时候,萧承稷低头看他,看他低着头,认真地绕两圈,认真地打个歪结。他的睫毛垂着,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萧承稷看了一会儿,说:“你长高了。”
      沈寄雪说:“嗯。”
      萧承稷说:“以后不用踮脚了。”
      沈寄雪说:“嗯。”
      他系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还是歪的。他皱了皱眉,说:“臣还是系不好。”
      萧承稷低头看了看那个结。歪歪斜斜的,一边长一边短。和第一年一模一样。他看了一会儿,说:“不用系好。”
      沈寄雪抬起头。
      萧承稷说:“就这样。”
      沈寄雪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披着那件歪结的斗篷,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弯着。沈寄雪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说:“好。”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沈寄雪抱着斗篷过来,站在门口等。萧承稷推门出来,看见他身上落了一层雪。他皱了皱眉,说:“你站了多久。”
      沈寄雪说:“没多久。”
      萧承稷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拂掉。他拂得很轻,指尖划过沈寄雪的肩头。沈寄雪愣了一下,低下头,说:“殿下,斗篷。”
      萧承稷接过斗篷,披上。沈寄雪踮着脚给他系带子。他系的时候,手还有点凉,碰到萧承稷的脖子。萧承稷缩了一下,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沈寄雪说:“臣站了一会儿。”
      萧承稷说:“站了一会儿手就这么凉?你站了多久。”
      沈寄雪不说话。
      萧承稷看着他。他低着头,认真地绕两圈,认真地打个歪结。睫毛上还挂着一片没化的雪。萧承稷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沈寄雪抬起头,愣了一下。
      萧承稷说:“暖一会儿。”
      沈寄雪说:“殿下,斗篷还没系好。”
      萧承稷说:“先暖手。”
      沈寄雪站在那里,手被萧承稷握着。他的手是凉的,萧承稷的手是热的。他低着头,耳朵慢慢红了。他小声说:“殿下,臣不冷。”
      萧承稷说:“朕冷。”
      沈寄雪抬起头:“殿下冷还握着臣的手?”
      萧承稷说:“你的手暖。”
      沈寄雪说:“臣的手是凉的。”
      萧承稷说:“凉了才要暖。”
      沈寄雪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一脸理所当然。沈寄雪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让萧承稷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慢慢暖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萧承稷松开手,说:“系吧。”
      沈寄雪重新去够他的领口。这次他的手是暖的。他绕两圈,打了个结。还是歪的。萧承稷低头看了看,说:“丑。”
      沈寄雪说:“臣系不好。”
      萧承稷说:“朕知道。”
      他转过身,走了。沈寄雪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斗篷的带子在风里飘着,歪歪斜斜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有一回,萧承稷去上朝,沈寄雪照例给他系斗篷。他系的时候,萧承稷忽然说:“子清。”
      沈寄雪说:“臣在。”
      萧承稷说:“你系了多少年了。”
      沈寄雪想了想,说:“臣十岁开始系,今年十四。四年了。”
      萧承稷说:“四年。你系了四年,还是歪的。”
      沈寄雪说:“臣笨。”
      萧承稷说:“朕没说你笨。”
      沈寄雪说:“那殿下说什么。”
      萧承稷说:“朕说,你系了四年,朕穿了四年。”
      沈寄雪抬起头。萧承稷看着他,说:“歪的。但朕穿了四年。”
      沈寄雪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耳朵红了。他小声说:“殿下要是嫌歪,臣可以学。”
      萧承稷说:“不用学。”
      沈寄雪说:“那殿下穿一辈子歪的?”
      萧承稷说:“嗯。”
      沈寄雪抬起头,看着他。萧承稷站在那里,披着那件歪结的斗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寄雪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沈寄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那臣给殿下系一辈子。”
      萧承稷说:“随你。”
      他转过身,走了。沈寄雪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斗篷的带子在风里飘着,歪歪斜斜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萧承稷登基了。
      沈寄雪不再给他系斗篷了。他说君臣有别,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没规矩。萧承稷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每天早上自己系带子,系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他以为他学会了。
      他系了很多年。每一次都系得很正。带子绕两圈,打个结,左右对称,长短一致。宫人看见了,都说陛下系得好看。他听着,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低头看看那个结,然后放下手,走出去。
      他系了很多年,每一次都系得很正。
      现在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系不好带子的人。他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歪的。他拆了,重新系。还是歪的。他又拆了,又系。
      还是歪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个歪结。他忽然想起沈寄雪第一次给他系带子。他踮着脚,笨手笨脚地绕两圈,打了个歪结。然后抬起头,笑着说:“殿下,好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歪结,说:“丑。”
      沈寄雪脸红了。
      他又说:“但比他们系的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让人拆那个结。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歪结拆了。他重新系了一遍。他系得很慢,很认真。绕两圈,打个结。歪的。
      他看着那个歪结。他忽然明白了。他从来没有学会系带子。他只是再也没有让人替他系过。
      他低头,把脸埋进那件斗篷里。斗篷是凉的。凉的。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
      他想起那年冬天,沈寄雪站在门口,踮着脚,笨手笨脚地绕两圈,打了个歪结。然后抬起头,笑着说:“殿下,好了。”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系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