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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换茶 沈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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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雪十二岁那年,学会了换茶。
萧承稷批折子,常常批到半夜。东宫的折子没有御书房多,但也不少。先帝把一部分政务交给他历练,让他学着看。他看得慢,一本折子要看很久,看完还要写批注。有时候批到子时,烛火换了好几根,茶也凉了好几盏。
沈寄雪就坐在旁边。
他那时候还小,十二岁,个子刚过萧承稷的肩膀。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萧承稷案边,手里捧着一本书,装作在看。其实他看不进去。他在看萧承稷。看他的侧脸,看他握笔的手,看他皱眉的样子。
萧承稷看折子的时候会皱眉。不是生气,是认真。他遇到拿不准的事,眉头就皱起来,手指在案上轻轻敲。敲几下,想通了,眉头就松开,提笔写批注。
沈寄雪看着他的眉头,看他皱,看他松,看了一整夜。
有一回,萧承稷批到半夜,口干,伸手去拿茶盏。茶盏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他继续批折子,批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拿。还是凉的。他又喝了一口,又放下。
沈寄雪看见了。他站起来,端起那盏凉茶,走出去。
萧承稷抬起头:“你去哪。”
沈寄雪说:“臣去换盏热的。”
萧承稷说:“不用。凉的也能喝。”
沈寄雪没理他。他端着茶盏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盏热茶回来,放在萧承稷手边。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放下茶,坐回小凳上,继续捧着那本书。
萧承稷低头看了看那盏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他喝了一口,放下,继续批折子。
过了一会儿,茶又凉了。他又伸手去拿。沈寄雪又站起来,端着茶盏出去了。
萧承稷说:“你不用一趟一趟跑。”
沈寄雪说:“殿下喝着凉的,胃疼。”
萧承稷说:“朕胃不疼。”
沈寄雪说:“殿下上次疼得缩在榻上,是臣扶殿下起来的。”
萧承稷不说话了。
沈寄雪端着茶盏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端着一盏热的回来。他放下茶,坐回去。萧承稷端起茶,喝了一口。热的。
那天夜里,沈寄雪换了七盏茶。
第一盏,萧承稷没注意。第二盏,萧承稷看了一眼。第三盏,萧承稷说“你不用换来换去”。第四盏,萧承稷不说了。第五盏,萧承稷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第六盏,萧承稷喝完了,把茶盏递给他,说:“下一盏,淡一点。”
沈寄雪接过茶盏,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第七盏,沈寄雪端着茶回来。他放下茶,刚要坐回去,萧承稷说:“你困不困。”
沈寄雪说:“不困。”
萧承稷说:“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沈寄雪说:“臣睁得开。”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沈寄雪坐回小凳上,捧着书。过了一会儿,他的头一点一点的,书从手里滑下去。他惊醒,捡起书,坐直了。又过了一会儿,头又开始点。
萧承稷批完一本折子,转头看他。他歪在凳子上,书掉在地上,头靠在案角,睡着了。
萧承稷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了一件外袍,轻轻搭在沈寄雪身上。沈寄雪动了动,没有醒。萧承稷蹲下来,把他扶正,让他靠得舒服一点。然后他坐回去,继续批折子。
那天夜里,沈寄雪睡得很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一件外袍。是萧承稷的。他坐起来,愣了半天。
萧承稷已经起身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在看外面。沈寄雪站起来,抱着那件外袍,走过去,说:“殿下,您的衣裳。”
萧承稷没有回头,说:“披着。外面下雪了。”
沈寄雪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在下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他抱着那件外袍,站在那里,低头把脸埋进去。外袍上有萧承稷的味道。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萧承稷回过头,看见他这样,说:“你闻什么。”
沈寄雪抬起头,脸有点红:“臣没闻。”
萧承稷说:“朕看见了。”
沈寄雪说:“臣看看有没有脏。”
萧承稷说:“朕的衣裳不脏。”
沈寄雪说:“臣看看有没有皱。”
萧承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像是雪化了一层。沈寄雪看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殿下,臣去熬粥。”
他转身要走。萧承稷叫住他:“子清。”
沈寄雪停住。
萧承稷说:“今天多放一颗枣。”
沈寄雪说:“太医说三颗。”
萧承稷说:“朕说四颗。”
沈寄雪说:“殿下。”
萧承稷说:“朕昨晚喝了七盏茶,换四颗枣不过分。”
沈寄雪看着他。他站在窗边,背着手,一脸理所当然。沈寄雪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好,四颗。”
萧承稷满意了。他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雪。沈寄雪抱着那件外袍,走出去了。
他走出门,才笑出来。
后来换茶这件事,就成了沈寄雪每天夜里的事。
萧承稷批折子,他就坐在旁边。茶凉了,他就去换。有时候一盏茶换三次,有时候换五次,有时候换七次。他从来不嫌麻烦。他换茶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把凉茶端走,把热茶放下,然后坐回去,继续捧着那本书。
有一回,萧承稷问他:“你每天晚上坐在这里,不无聊吗。”
沈寄雪说:“不无聊。”
萧承稷说:“你看的那本书,翻来覆去就那几页。”
沈寄雪说:“臣在看。”
萧承稷说:“你看了一晚上,还在那一页。”
沈寄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确实还在那一页。他脸红了,说:“臣看得慢。”
萧承稷说:“你看的不是书。”
沈寄雪抬起头。
萧承稷看着他,说:“你看的是朕。”
沈寄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低下头,手指绞着书页,绞得那页纸都皱了。他说:“臣没有。”
萧承稷说:“那你脸红什么。”
沈寄雪说:“臣……臣热的。”
萧承稷说:“大半夜的,热什么。”
沈寄雪说不出话了。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耳朵红透了。萧承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逗他。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茶凉了。”
沈寄雪站起来,端着茶盏出去了。他走出门,靠在墙上,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脸是烫的。他站了一会儿,等脸不那么烫了,才去换茶。
他端着热茶回来,放在萧承稷手边。萧承稷端起茶,喝了一口,说:“今天的茶,比昨天的浓。”
沈寄雪说:“臣多放了一点茶叶。”
萧承稷说:“为什么。”
沈寄雪说:“殿下今天困。浓一点,提神。”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还有点红。萧承稷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倒是会想。”
沈寄雪说:“臣伺候殿下,自然要想着殿下。”
萧承稷喝了一口茶,放下,说:“伺候。”
沈寄雪说:“臣说错了吗。”
萧承稷说:“没说错。”他顿了顿,又说,“就是听着不舒服。”
沈寄雪问:“哪里不舒服。”
萧承稷没有答。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沈寄雪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坐回小凳上,捧着书。
那天夜里,沈寄雪又换了五盏茶。最后一盏,他端回来的时候,萧承稷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折子摊在面前,笔搁在一边,墨迹还没干。沈寄雪放下茶盏,走过去,把笔收好,把折子合上。他站在萧承稷身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那件外袍,轻轻搭在萧承稷身上。
萧承稷动了动,没有醒。
沈寄雪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小声说:“殿下,臣不困。臣陪着您。”
他坐回小凳上,捧着书。那一夜,他一直没有睡。
后来萧承稷登基了。
沈寄雪不再换茶了。他说君臣有别,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没规矩。御书房里,福全给他换茶。福全换得也勤,一盏凉了就换一盏热的。但萧承稷喝茶的时候,总是不对。
他不知道是哪里不对。茶是热的,也是他平时喝的那种。但喝下去,就是不对。
有一回,福全换了一盏茶上来。萧承稷喝了一口,放下,说:“淡了。”
福全说:“陛下,这是按平时的量放的。”
萧承稷说:“淡了。”
福全换了一盏,多放了一点茶叶。萧承稷喝了一口,说:“又浓了。”
福全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站在那里,端着茶盏,手足无措。萧承稷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沈寄雪。想起他站在灶前,脸上有灰,袖子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想起他端着第一碗粥,说“殿下喝粥吧”。想起他坐在小凳上,捧着一本书,一整夜就翻那一页。想起他换茶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想起沈寄雪说:“殿下今天困。浓一点,提神。”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御书房的茶,怎么换都不对了。
因为换茶的人不在了。那个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该浓,什么时候该淡。他不用问,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福全不知道。福全只知道换茶。他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该浓,什么时候该淡。
那天夜里,萧承稷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放着一盏茶。福全刚换的,还冒着热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看着那盏茶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荷包。荷包里是沈寄雪小时候给他系斗篷带子时,多绕的那一小截线头。
他把荷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沈寄雪坐在小凳上,歪着头,睡着了。他走过去,把外袍搭在他身上。沈寄雪动了动,没有醒。
他那时候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很长。长得像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落一层,永远落不完。
他不知道,雪是会化的。
他不知道,人会走的。
他不知道,有些茶,凉了还能再热。有些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荷包里。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