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熬粥 他说三颗枣 ...

  •   沈寄雪十一岁那年,学会了熬粥。

      萧承稷胃不好,这是老毛病。小时候贪凉,夏天吃冰吃多了,落下病根。每到换季就犯,疼起来整个人缩在榻上,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无非是些温胃的药材。药吃了,能管一阵。但过了那阵,天一冷,又犯。反反复复,怎么都断不了根。

      沈寄雪看着急。他去问太医,太医说,这病得养,药是次要的,主要靠吃食。他问怎么养,太医说,每天早上喝一碗小米粥,熬得烂烂的,暖胃。里头可以加三颗红枣,两片山药,一小撮枸杞。不要放糖,红枣本身就甜。坚持喝,喝个一年半载,能好。

      沈寄雪记下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爬起来,去了东宫的小厨房。厨房里没人,灶是凉的。他蹲在灶前,学着生火。他以前没生过火,在家的时候有下人做,进宫之后有御膳房。他从来没自己动过手。他拿了一把干草,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折子去点。火折子亮了,他把干草凑上去,草烧起来了,但烟很大,呛得他直咳嗽。他捂着嘴,蹲在那里,等烟散了,把柴塞进去。柴是湿的,塞进去就灭了。他又塞,又灭。折腾了半个时辰,灶膛里只有一堆黑灰,火没生起来。

      天快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去。他去御膳房要了一碗小米粥。御膳房的人认识他,知道他是太子身边的人,不敢怠慢,舀了一碗给他。他端着粥回来,放在案上,等萧承稷起身。

      萧承稷推门出来,看见案上放着一碗粥。他愣了一下,问:“谁送来的。”

      沈寄雪说:“臣。”

      萧承稷说:“你熬的?”

      沈寄雪说:“御膳房要的。”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脸上还有灰,袖子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头发也乱了几根。萧承稷说:“你生火了。”

      沈寄雪说:“没生起来。”

      萧承稷说:“那你脸上是什么。”

      沈寄雪抬手擦了一下脸。擦完,脸更花了。萧承稷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像是雪化了一层。沈寄雪看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殿下喝粥吧。太医说这个养胃。”

      萧承稷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但也不够热。他喝了一口,放下,说:“淡了。”

      沈寄雪说:“御膳房熬的,臣没来得及加东西。”

      萧承稷说:“加什么。”

      沈寄雪说:“三颗红枣,两片山药,一小撮枸杞。太医说的。”

      萧承稷把碗推回去:“你明天自己熬。加那些。”

      沈寄雪说:“臣熬不好。”

      萧承稷说:“熬不好就学。”

      沈寄雪说:“殿下不嫌难喝?”

      萧承稷说:“嫌。但御膳房的也难喝。两害相权取其轻。”

      沈寄雪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那臣学。”

      第二天,他又去了小厨房。这次他学聪明了,提前问了御膳房的人怎么生火。御膳房的厨子教他,先把灶膛清干净,用干草引火,火起来之后再加细柴,等细柴着了再加粗柴。他照着做,折腾了半天,终于把火生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把小米倒进去,搅了搅。小米在水里翻滚,慢慢变稠。他加了红枣,加了山药,加了枸杞。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萧承稷面前。

      萧承稷接过来,喝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碗。

      沈寄雪问:“怎么样。”

      萧承稷说:“糊了。”

      沈寄雪说:“糊了?”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碗底有一层黑。他刚才只顾着搅上面,没搅下面。他脸红了,说:“臣重新熬。”

      萧承稷说:“不用。糊了也能喝。”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次他皱了皱眉。沈寄雪看见了,问:“殿下,怎么了。”

      萧承稷说:“红枣没去核。”

      沈寄雪说:“要……要去核吗。”

      萧承稷说:“你咬着核了。”

      沈寄雪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耳朵红透了。萧承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碗粥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说:“明天再熬。”

      沈寄雪抬起头。

      萧承稷说:“熬到不糊为止。”

      第三天,沈寄雪又去了小厨房。这次他把枣核去了,把火候调小了,站在灶边搅了半个时辰,搅得胳膊酸。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萧承稷面前。

      萧承稷喝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没有说话。

      沈寄雪问:“怎么样。”

      萧承稷说:“还行。”

      沈寄雪松了口气。但他看见萧承稷放下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他问:“殿下,还是不对吗。”

      萧承稷说:“太稠了。”

      沈寄雪说:“那臣明天少放点米。”

      萧承稷说:“嗯。”

      第四天,沈寄雪少放了半把米。粥熬好了,端到萧承稷面前。萧承稷喝了一口,放下,说:“太稀了。”

      沈寄雪说:“那臣明天多放一点。”

      萧承稷说:“随你。”

      第五天,不多不少。萧承稷喝了一口,放下,说:“正好。”

      沈寄雪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那臣以后每天都熬。”

      萧承稷说:“随你。”

      从那天起,沈寄雪每天早上都去小厨房熬粥。熬好了,端到萧承稷面前,看着他喝完,然后把碗收走。有时候萧承稷喝完了,会把碗递给他,说:“明天多放一颗枣。”他就记下来。有时候萧承稷说“明天少放一片山药”,他也记下来。

      日子久了,他不用问也知道萧承稷要什么。三颗枣,两片山药,一小撮枸杞。熬到粥面起一层米油,不稠不稀,正好。萧承稷喝粥的时候不皱眉,他就知道今天熬对了。萧承稷皱眉,他就知道明天要调。

      有一回,萧承稷喝完了,把碗放下,说:“今天的粥,枣放少了。”

      沈寄雪说:“臣放了三颗。”

      萧承稷说:“三颗不够。”

      沈寄雪说:“太医说三颗。”

      萧承稷说:“太医又不是朕。”

      沈寄雪看着他。他坐在案前,手里还拿着勺子,一脸理直气壮。沈寄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那殿下说放几颗。”

      萧承稷说:“四颗。”

      沈寄雪说:“太医说三颗。”

      萧承稷说:“朕说四颗。”

      沈寄雪说:“殿下,太医说的有道理。红枣性温,吃多了上火。”

      萧承稷说:“朕不上火。”

      沈寄雪说:“殿下上次嘴角起了泡,就是枣吃多了。”

      萧承稷不说话了。他把碗往沈寄雪面前一推,说:“那你看着办。”

      沈寄雪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萧承稷坐在那里,脸别到一边,嘴角抿着,像是生气了。沈寄雪忍住笑,说:“那臣明天放三颗半。”

      萧承稷没有回头,但“嗯”了一声。

      沈寄雪走了。他走出门,才笑出来。

      后来有一回,萧承稷病了。风寒,烧得厉害,躺在榻上起不来。沈寄雪守在他床边,熬了粥端过来。萧承稷烧得迷迷糊糊的,喝了一口,说:“今天的粥,熬过了。”

      沈寄雪说:“殿下烧着,嘴里苦。熬烂一点,好咽。”

      萧承稷看着他。他坐在床边,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喂得很慢,怕烫着他。他喂一勺,就停下来,看萧承稷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萧承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子清。”

      沈寄雪说:“臣在。”

      萧承稷说:“你以后别对别人这么好。”

      沈寄雪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萧承稷说:“朕看着不舒服。”

      沈寄雪看着他。他躺在那里,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说话带着鼻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他说:“臣只对殿下一个人好。”

      萧承稷喝了那勺粥。他没有再说话。但沈寄雪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沈寄雪喂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他伸手摸了摸萧承稷的额头。还是烫的。他皱了皱眉,说:“殿下还烧着。臣去叫太医。”

      他刚要站起来,萧承稷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寄雪低头看他。

      萧承稷说:“别去。”

      沈寄雪说:“殿下烧着。”

      萧承稷说:“太医来了也没用。你在这儿就行。”

      沈寄雪看着他。他躺在那里,拉着他的袖子,眼睛闭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

      萧承稷说:“你那碗粥,明天还熬。”

      沈寄雪说:“熬。”

      萧承稷说:“四颗枣。”

      沈寄雪说:“三颗半。”

      萧承稷说:“四颗。”

      沈寄雪说:“殿下,您还烧着。”

      萧承稷说:“烧着也要吃四颗。”

      沈寄雪看着他。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一脸不讲理。沈寄雪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好,四颗。”

      萧承稷的眉头松开了。他没有睁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沈寄雪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萧承稷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

      后来萧承稷登基了。

      沈寄雪不再熬粥了。御膳房做的粥,他喝了十年。每一碗,他都皱一下眉。

      没有人看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皱眉的时候,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站在灶前,脸上有灰,袖子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头发乱了几根。他端着第一碗粥,走到他面前,说:“殿下喝粥吧。太医说这个养胃。”

      他说:“淡了。”

      那个人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说:“臣明天重新熬。”

      他喝了很多年的粥。御膳房的粥,换过很多厨子,换过很多方子。但每一碗,都不对。

      他不知道是哪里不对。直到有一天,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系不好带子的人。他忽然想起来了。

      粥是对的。是熬粥的人不在了。

      那天夜里,萧承稷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放着一碗粥。御膳房做的,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皱了一下眉。

      他把碗放下,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荷包。荷包里是沈寄雪小时候给他系斗篷带子时,多绕的那一小截线头。

      他把荷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沈寄雪病着,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说:“殿下,臣不在的这几天,您记得自己添衣裳。”

      他低头,把脸埋进那个荷包里。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熬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