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烘衣 斗篷是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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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雪十岁那年冬天，学会了烘斗篷。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什么程度？宫里的井都冻上了，太监们每天早上要拿铁钎子凿冰，凿半天才凿出一桶水。沈寄雪住在东宫偏殿，屋里烧着炭盆，但炭是限量的，每天只给几块，烧完了就得挨冻。
他冻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裹着被子坐在窗边。窗外在下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簌簌的。他看着雪，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走的那天，也是冬天。父亲穿着甲，蹲下来摸他的头，说：“爹去打一仗，打赢了就回来。回来教你骑马。”他问：“爹要去多久？”父亲说：“快了。”他又问：“快了是多久？”父亲笑了，说：“等雪化了，爹就回来了。”
雪化了。父亲没有回来。
他坐在窗边，坐了很久。然后他听见隔壁有动静。是萧承稷的寝殿。他听见有人在咳嗽，咳了好几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压着嗓子在咳。他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走到萧承稷寝殿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萧承稷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肩膀缩着。烛火没点，只有窗外的雪光照进来，照着他半边脸。他脸很白，嘴唇也有点白。他看见沈寄雪进来，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
沈寄雪说：“殿下咳嗽。”
萧承稷说：“朕没事。”
沈寄雪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萧承稷的手。手是凉的。他皱了皱眉，说：“殿下手凉。”
萧承稷把手缩回去：“朕说了没事。”
沈寄雪没说话。他转身出去了。萧承稷以为他走了，松了口气。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盆炭火。
萧承稷说：“你哪来的炭。”
沈寄雪说：“臣屋里省下来的。”
萧承稷说：“你自己不冷？”
沈寄雪说：“臣不冷。”
他把炭盆放在床边，又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件斗篷回来。是萧承稷的斗篷，挂在架子上，平时出门穿的。他抱着斗篷，蹲在炭盆边，把斗篷展开，搭在炭盆上方，慢慢烘。
萧承稷看着他。他蹲在那里，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只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忙什么。炭火映着他的侧影，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一会儿，沈寄雪站起来，抱着斗篷走过来。他把斗篷递到萧承稷面前，说：“殿下，热的。”
萧承稷伸手接过来。斗篷是热的，暖烘烘的，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看那件斗篷，又抬头看了看沈寄雪。沈寄雪站在那里，手还是凉的，脸被炭火烤得有点红。
萧承稷说：“你自己冻着，给朕烘斗篷。”
沈寄雪说：“殿下怕冷。”
萧承稷说：“谁说我怕冷。”
沈寄雪说：“殿下夜里会缩肩。”
萧承稷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件热烘烘的斗篷，过了一会儿，说：“以后不用烘了。”
沈寄雪问：“为什么？”
萧承稷说：“你是前朝忠烈之后，不是来给朕烘衣服的。”
沈寄雪没有答话。他站在那里，抿了抿嘴。然后他转身走了。萧承稷以为他生气了，但第二天早上，他推门出来，沈寄雪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件烘热的斗篷。他递过来，说：“殿下，热的。”
萧承稷说：“昨天说了，不用烘。”
沈寄雪说：“殿下说了，臣没答应。”
萧承稷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脸冻得有点红，鼻子也是红的，但眼睛很亮。他把斗篷往萧承稷面前递了递，说：“殿下，穿吧。今天更冷了。”
萧承稷接过来，披在肩上。领口那里，暖得刚好。
第二天，斗篷还是热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一天都在说“不用烘了”，沈寄雪每一天都在烘。说到第七天，萧承稷不说了。
他只是每天早上推开门，接过那件热烘烘的斗篷，披在肩上。领口那里，暖得刚好。
后来这件事就变成了习惯。
冬天，沈寄雪烘斗篷。夏天，沈寄雪给他扇扇子。秋天，沈寄雪把桂花晒干了给他泡茶。春天，沈寄雪把柳条折下来编成环，戴在他头上。他嫌丑，沈寄雪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萧承稷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半夜。他抬头，发现沈寄雪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睡着了。身上搭着一件旧的斗篷，是他去年不穿了的那件。
他走过去，把那件旧斗篷往上拉了拉，盖住沈寄雪的肩。
沈寄雪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见萧承稷站在面前，连忙站起来：“殿下，臣睡着了。”
萧承稷说：“你回偏殿睡。”
沈寄雪摇头：“臣在这儿就好。”
萧承稷问：“为什么？”
沈寄雪说：“殿下批折子，半夜会口干。臣在这儿，能给殿下换盏热茶。”
萧承稷说：“朕自己会换。”
沈寄雪说：“殿下换的茶，是凉的。”
萧承稷低头看了看案上的茶盏。茶是凉的。他确实一直没有换。他坐下来，继续批折子。沈寄雪没有回偏殿。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萧承稷案边，趴着，又睡着了。
那天夜里，雪一直在下。
萧承稷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转头看沈寄雪。他趴在小凳上，脸埋在臂弯里，睡得正沉。烛火跳了一下，映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萧承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案上的灯往他那边挪了挪。
第二天早上，沈寄雪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龙袍。是萧承稷的。他愣了半天，抱着那件龙袍去找萧承稷。
萧承稷头也不抬：“披着。朕不冷。”
沈寄雪说：“殿下，这不合规矩。”
萧承稷说：“朕说合就合。”
沈寄雪抱着那件龙袍站在那里。他低头，把脸埋进那件龙袍里。上面有萧承稷的味道。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萧承稷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沈寄雪摇头，说：“没什么。”
但后来萧承稷才知道，那天早上，沈寄雪小声说的是：
“臣想一直给殿下烘衣服。”
后来萧承稷登基了。
沈寄雪不再烘斗篷了。他说君臣有别，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没规矩。萧承稷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每天早上自己系带子，系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他以为他学会了。
现在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系不好带子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学会。他只是再也没有让人烘过衣服。
那件斗篷挂在架子上。歪结还在。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
他想起那年冬天，沈寄雪把烘热的斗篷递到他手里。斗篷是热的，暖烘烘的，像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件斗篷。
凉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烘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