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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入宫 他站在殿中 ...

  •   沈寄雪九岁那年,父亲死了。

      消息传回家那天,他正在院子里练字。那天的太阳很好,照在纸上,白晃晃的。他写的是“忠”字,父亲教他的第一个字。父亲说,做人要忠,忠于君,忠于国,忠于自己认准的事。他写了很多遍,写得手酸,但那个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怎么都不像父亲写的那样。

      顾氏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他抬起头,问:“娘,怎么了?”

      顾氏说:“你爹没了。”

      他手里的笔掉在纸上,墨洇开一团,把刚写的那行字盖住了。那个“忠”字,被墨吞掉了。他低头看着那团墨,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哭。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很晚。顾氏出来叫他,他说:“娘,我再坐一会儿。”顾氏看着他,没有勉强,转身回了屋。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父亲穿着甲,蹲下来摸他的头,说:“爹去打一仗,打赢了就回来。回来教你骑马。”他说:“爹要说话算话。”父亲笑了,说:“算话。”

      他坐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顾氏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他抬起头,说:“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顾氏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在顾氏肩上,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太监,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太监站在院子里,念了一道旨意。大意是说沈砺为国捐躯,朕心甚痛,念其有功,特召其子入宫,由太子照拂。

      顾氏跪在地上,听完旨意,叩首。沈寄雪站在她身后,没跪。他看着那个太监,太监也看着他。太监说:“小公子,接旨吧。”

      他走过去,接过那道旨。旨是黄的,卷着的,拿在手里有点沉。他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很多字他不认得。他只认得一个“沈”字。

      那是他父亲的姓。

      太监走后,顾氏把他拉进屋里,开始给他收拾东西。她翻出一件孝服,白的,料子很粗,是她连夜赶出来的。她把孝服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说:“短了点。你长得太快了。”她说着,声音有点抖。沈寄雪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他说:“娘,你别哭。”

      顾氏说:“娘没哭。”

      他说:“娘,你眼睛红了。”

      顾氏别过脸去,把孝服叠好,塞进包袱里。她又塞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双鞋,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里是什么,沈寄雪不知道。后来他到了宫里,打开看,是父亲留给他的一支笔。笔杆是竹的,磨得发亮,笔尖有点秃了。是父亲用了很多年的那支。

      第三天,他跟着太监进了宫。

      他穿着一身孝服,白的,料子很粗。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跟着太监走过长长的宫道。宫道两边是红墙,很高,把天割成一条窄窄的缝。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他想起父亲说过,京城很大,宫墙很高。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很高”,现在他懂了。

      走到一道殿门前,太监停住了。太监说:“进去吧。太子殿下在里面等你。”

      他推门进去。

      殿很大,很空。他站在殿中央,看见上面坐着一个人。十二岁,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着,正低头看一本什么书。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

      那就是萧承稷。

      萧承稷看着他。他穿着一身孝服,站在殿中央,不跪,也不哭。个子很矮,瘦得厉害,脸色很白,嘴唇抿着,眼睛看着萧承稷,一眨不眨。

      萧承稷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说:“你过来。”

      沈寄雪没动。

      萧承稷又说:“以后我护着你。”

      沈寄雪抬起头。他看着萧承稷。他那时候想的是:这个人说护着我,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但他还是往前走了。他走到萧承稷面前,站定。萧承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手很暖。沈寄雪没有躲。

      萧承稷说:“你叫什么名字。”

      沈寄雪说:“沈寄雪。”

      萧承稷说:“寄雪。谁给你起的。”

      沈寄雪说:“我爹。”

      萧承稷说:“你爹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沈寄雪说:“我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爹说,雪落下来,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做人要像雪一样,干干净净的,来一趟,不留什么。”

      萧承稷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穿着孝服,说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萧承稷看见他的睫毛抖了一下。

      萧承稷说:“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寄雪说:“我爹是将军。他会骑马,会射箭。他每次出征回来,都给我带糖。他上次走的时候说,等他回来,教我骑马。”

      萧承稷说:“他回来了吗。”

      沈寄雪说:“没有。”

      他低下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他抬起头,看着萧承稷,说:“殿下,臣没有哭。”

      萧承稷说:“朕看见了。”

      沈寄雪说:“臣没哭。”

      萧承稷说:“好,你没哭。”

      沈寄雪看着他。他抿了抿嘴,然后说:“殿下,臣以后能跟着你吗。”

      萧承稷说:“能。”

      沈寄雪说:“臣会做饭。臣会洗衣。臣会烘衣服。臣什么都会。”

      萧承稷说:“朕不用你做这些。”

      沈寄雪说:“那臣做什么。”

      萧承稷说:“你就在朕身边。朕下学回来,你在这儿等着就行。”

      沈寄雪说:“好。”

      他答应了。然后他就真的等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在廊下等萧承稷下学。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他来了,就站起来,说:“殿下,茶还热着。”

      等了十年。

      他学会了烘斗篷。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把斗篷搭在炭盆上烘。烘热了,抱在怀里,一路小跑到萧承稷寝殿门口等着。等萧承稷推门出来,就把烘热的斗篷递过去。萧承稷第一次接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你烘的?”他点头,说:“殿下怕冷。”萧承稷说:“谁说我怕冷。”他说:“殿下夜里会缩肩。”

      他学会了熬粥。萧承稷胃不好,他到处打听方子,最后从一个老宫女那里得了。小米粥,三颗红枣,两片山药,一小撮枸杞,熬得烂烂的。每天早上熬一碗,端到萧承稷面前,看着他喝完才走。萧承稷说太甜了,他说没放糖。萧承稷说红枣是甜的,他说那明天少放一颗。第二天还是三颗。

      他学会了换热茶。萧承稷批折子批到半夜,他就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等他。萧承稷抬头看见他,说:“你回偏殿睡。”他摇头,说:“臣在这儿就好。”萧承稷问为什么,他说:“殿下批折子,半夜会口干。臣在这儿,能给殿下换盏热茶。”萧承稷说:“朕自己会换。”他说:“殿下换的茶,是凉的。”

      他什么都会。因为他父亲死后,他得照顾自己,照顾顾氏。他从小就学会了照顾别人。后来他把这些全用在了萧承稷身上。

      因为他九岁那年,唯一一个说要护着他的人,就是萧承稷。

      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萧承稷坐在御书房里,翻着那本诗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

      “臣今日说了。臣不后悔。”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后翻了一页。

      后面没有了。

      他合上书,放在案上。窗外雪还在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雪涌了进来,很冷。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沈寄雪九岁那年说的那句话。他说,雪落下来,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雪落下来,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雪落过的地方,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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