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碎梅 偏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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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门，萧承稷再也没有锁过。
但也没有别人进去过。福全每天打扫，会进去擦一遍灰，擦完就出来，把门带上。他从来不碰案上那本诗集，不碰柜子上那件旧衣，不碰任何一样东西。他只是擦灰，擦完就走。
萧承稷每天晚上批完折子，就沿着那条宫道走。走到偏殿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推门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他从来没有点过灯。
那天夜里，他推门进去，坐在案前。外面在下雪。雪落在窗纸上，簌簌的。他坐在黑暗里，手搭在案上，无意中碰到一本书。
是那本诗集。他之前翻过的那本。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摸着封面。封面是布的，磨得有些起毛了。边角有一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纸板。
他摸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指碰到什么东西。薄薄的，硬的，夹在书页里。他把书拿起来，凑到窗边，借着雪光看。
书页之间夹着一片梅花瓣。
干枯的，褐色的，薄得透光。花瓣的边缘卷起来，像是在书里压了很多年。他捏着那片花瓣，凑近看了看。
他认得这片花瓣。
那年他刚登基，冬天特别冷。有一天他去御花园，看见一株老梅开了。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随手摘了一朵。回去的时候，沈寄雪在御书房等他，端着茶。他随手把那朵梅花夹进案上的一本书里，说：“给你了。”
沈寄雪愣了一下，问：“陛下给臣什么？”
他说：“花。”
沈寄雪低头看那本书。书页之间露出一点红。他伸手翻开，看见那朵梅花。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说：“臣收着。”
他说：“一朵花而已，你收什么。”
沈寄雪说：“陛下给的，臣都收着。”
他当时没在意。后来沈寄雪死了，他翻那本诗集，翻到过这片花瓣。那时候他没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合上书，放回去了。
现在他又翻到了。
花瓣还在。薄薄的，干干的，一碰就碎。他捏着花瓣的一角，想把它拿出来。但手指刚一用力，花瓣就裂了。碎成两半，从他指缝里滑下去，落在案上。
他看着那两片碎瓣，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沈寄雪说“陛下给的，臣都收着”。想起沈寄雪抱着那本书的样子，低着头，嘴角弯着，像是抱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想起沈寄雪后来再也没提过这片花瓣，但他一直留着。夹在书里，夹了很多年。
他还想起前几天，他翻那本诗集时看到的那几行字。那些字写在书页的空白处，小小的，密密的，是沈寄雪的笔迹。
第一行是：“殿下今日又皱眉了。粥熬得不够烂。明日要多熬一刻。”
第二行是：“殿下夜里咳嗽，明日要煮梨水。”
第三行是：“殿下说冷。手炉换了三个。”
第四行是：“殿下说，以后我护着你。”
第五行是：“殿下说的，臣都记得。”
第六行是：“臣想一直给殿下熬粥。”
第七行是：“臣不敢说。”
他当时翻到这几行，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放回原处。他没有再翻。
因为他知道，再往后翻，就是那本诗集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日期是沈寄雪表白那天。
“臣今日说了。臣不后悔。”
他不敢再翻。
他怕自己翻到那一页，会做点什么。会把这个偏殿拆了，会把那本书烧了，会把这十年全部抹掉。但他知道，抹不掉的。那十年就在那里，一笔一画，写在书页上。烧了书，字还在他心里。
他坐在黑暗里，把两片碎瓣拢在手心。花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攥着手，攥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门出去。
外面雪还在下。他站在宫道上，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雪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两片碎瓣，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只剩下一点褐色的粉末，粘在掌纹里。
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回走。走得很慢。路过偏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很黑。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他没有再进去。
那天之后，他不再每天晚上去偏殿了。
但也没有别人进去过。
门就那么关着。雪落在门框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扇旧门上。落了一层，又落了一层。
没有人踩过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碎梅
